《流血的仕途:李斯与秦帝国》全集8
  
第十九章 沙丘之变
  【1、赵高主谋】
  且说嬴政已死,赵高呆立良久,等到出窍的灵魂归位,方才慢慢转身,对阶下待命的宦官轻声说道,“皇帝崩了。”
  短短四字,如轰顶五雷。宦官拜服在地,嚎啕大哭。他们虽然肢体残缺,但他们的泪水,在化学成份上和普通人并没有不同,同样是源于感情的发泄。他们并不在乎嬴政的功过善恶,他们只知道,嬴政是他们的主人,主人死了,天就塌了。
  赵高厉声斥道,“此非当哭之时。上崩于外,无使外人得知,以防有变。胆敢泄漏消息者,诛三族。”
  宦官正六神无主,遭此恐吓,渐渐收声。
  赵高稳住宦官之后,开始了紧张的思考。他思考的核心问题只有一个——如何保住自己的性命。目前,只有他和宫殿里的这几个宦官知道嬴政已死,李斯还被蒙在鼓里。一旦等到李斯得知嬴政已死,进而掌控局面之后,留给他赵高的机会就很渺茫了。他必须充分利用这个时间差,和时间赛跑,在李斯发现之前,想出对策来,并立即付诸实施。
  赵高的第一选择,自然是纂改诏书,改立胡亥为太子,反正玉玺在他手上,做到这点并不难。况且嬴政已死,也不会再复活过来戳穿他。然而,如何处置此刻宫殿内的几个宦官便成了棘手的难题。嬴政遗诏的内容,他们也是与闻的。难道要杀人灭口?殊不知,这些人杀起来容易,如何善后可就难了。宦官无端被杀,李斯日后追究起来,他将如何解释得清?
  宦官可以暂时不杀,诏书却一定要纂改,胡亥也一定要取代扶苏成为太子。为今之计,他只有先和胡亥取得共识,然后再将李斯一起拖下水。
  赵高于是秘密往见胡亥,时当深夜,胡亥犹睡眼惺忪,道,“何事如此紧急?”
  赵高道,“臣特来报知公子,皇帝业已驾崩。”
  胡亥闻言大哭。赵高急止之,又出示嬴政遗诏,道,“上崩,无诏封王诸子而独赐长子扶苏书。长子至,即立为皇帝,而子无尺寸之地,为之奈何?”
  胡亥道:“固也。吾闻之,明君知臣,明父知子。父捐命,不封诸子,何可言者!”
  赵高道:“不然。方今天下之权,存亡在子与高及丞相耳,愿子图之。且夫臣人与见臣于人,制人与见制于人,岂可同日而语哉!”
  胡亥道:“子惧不孝,毋惧不得立,修己而不责人,则免于难。君幸勿再言。”
  赵高心中暗气,小样,还和我装,我还不了解你?于是干脆把话挑明,道,“皇帝已崩,子当自谋。臣不才,可废扶苏,立子为二世皇帝,君临天下,予取予求。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子复何疑哉?”
  胡亥继续推辞道,“废兄而立弟,是不义也;不奉父诏而畏死,是不孝也;能薄而材浅,强因人之功,是不能也:三者逆德,天下不服,身殆倾危,社稷不血食。”
  赵高道:“臣闻汤、武杀其主,天下称义焉,不为不忠。卫君杀其父,而卫国载其德,孔子著之,不为不孝。夫大行不小谨,盛德不辞让,乡曲各有宜而百官不同功。故顾小而忘大,后必有害;狐疑犹豫,后必有悔。断而敢行,鬼神避之,后有成功。愿子遂之!”
  胡亥沉默许久,叹道,“此事非小,如何能成?”
  赵高道:“不与丞相谋,事诚不能成,臣请为子与丞相谋之。”
  对于李斯,胡亥深有顾忌,道,“今大行未发,丧礼未终,岂宜以此事干丞相哉!倘若丞相不许,恐怕……”
  胡亥没再往下说,赵高却已明白他的意思。如今他们远离咸阳,军队等大权都掌握在李斯的手里,嬴政一死,众人自然惟李斯马首是瞻。赵高和胡亥企图纂改嬴政遗诏,无异于篡国谋反,一旦李斯反对,他完全可以凭一己之意志,为国除害,诛杀反贼。赵高自不必说,胡亥即便贵为皇子,也只能是死路一条。
  面对胡亥的迟疑,赵高急声道,“贵有四海之天子,与无尺土封之公子,孰乐欤?时乎时乎,间不及谋!赢粮跃马,唯恐后时!子勿忧也。高将往说丞相,必保大事可成。”
  赵高告辞而出,仰望夜空,自语道,“不待我去见李斯,李斯必将先来见我。”说完,紧握拳头,深呼吸。好,李斯,我等着你!
  【2、开口便错】
  果然不出赵高所料,他不用去见李斯,李斯已经主动前来找他。只是,李斯之来,满面寒霜,气势汹汹,浑不曾将他放在眼里。
  李斯整夜都心惊肉跳,预感到将有不祥。及宦官前来向他通报,他一见宦官的神色,心中明白,出事了,出大事了!不待宦官开口,便直奔嬴政寝宫而去。
  嬴政静静躺着,双目紧闭,脸上的血色已经退去,面目略呈扭曲。李斯止不住膝盖一软,跪将下去,也不顾左右宦官的注目,掩面痛哭起来。
  宦官不干了,我们不能哭,你哭就可以,还哭得这么大声。可是他们也没办法。嬴政不在了,这帝国目前就数李斯最大。
  李斯灰白的头颅,颤动在苍老的双肩之上,这是他多年来头一回落泪。他事奉嬴政三十余年,亦君亦臣,亦师亦友,感情不可谓不深厚。三十余年来,他早已习惯了以嬴政为中心,想嬴政之所想,谋嬴政之所谋。如今骤然阴阳两隔,纵有眼泪千行,又怎足以表达他此刻的迷茫和悲伤?
  李斯慢慢止住哭声,冷静下来。嬴政一去,他身为丞相,帝国的命运就背负在了他的身上。他必须率领众人,平安地度过这场危机,然后将帝国交付给嬴政指定的继承人手里。这是他的权力,也是他的义务,更是嬴政在天之灵对他的期望。
  李斯收拾眼泪,问宦官道,“皇帝可曾留下遗诏?”
  宦官答道,“在中车府令赵高处。命公子扶苏回咸阳主丧。”
  李斯点点头,如此说来,扶苏就是嬴政指定的接班人了。于是往见赵高,劈头便道,“皇帝遗诏何在?”
  赵高为中车府令,內官而已,于情于理于法于势,都远不足以和丞相李斯抗衡。李斯既然开口索要嬴政遗诏,他也万万不能抗拒不交。对此,赵高无疑早有预备,佯称道,“遗诏在公子胡亥处。”
  李斯大怒,道,“君为中车府令,兼行符玺令事。掌管玉玺诏书,君之大责也。遗诏关乎天下社稷,君当谨守善藏,焉有轻授他人之理!”
  李斯正待离去,再向胡亥索取遗诏,赵高道,“丞相还请留步。此非常之时也,臣有一言,敢禀。”
  李斯不耐烦地道,“说。”
  赵高道:“上崩,赐长子书,与丧会咸阳而立为嗣。书未行,今上崩,未有知者也。定太子在君侯与高之口耳。事将何如?”
  李斯勃然变色道:“安得亡国之言!此非人臣所当议也!”
  赵高恍如一位攻略在手的游戏玩家,信心满满,谓李斯道:“君侯自料能孰与蒙恬?功高孰与蒙恬?谋远不失孰与蒙恬?无怨于天下孰与蒙恬?长子旧而信之孰与蒙恬?”
  李斯冷冷地瞪了赵高一眼,厉声道,“以君之见,吾之能孰与蒙恬?功高孰与蒙恬?谋远不失孰与蒙恬?无怨于天下孰与蒙恬?长子旧而信之孰与蒙恬?”
  李斯犀利的反问,让赵高猝不及防,愣在当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半晌才喃喃说道,“前四者,蒙恬实皆不如丞相也。”
  李斯冷笑道,“吾辅佐皇帝,平天下,治社稷,迄今三十余年。非吾自傲,论功论能,朝中大臣,谁人可及?即便上溯古代,又有几人堪比?蒙恬乃我门下故吏,使蒙恬在我面前,也必不敢自居于我之上。君在朝多年,也算谙熟朝政,却以蒙恬比我,出此未经人道之语,不亦可笑?”说完,又逼视着赵高,嘲讽道,“君欲说我乎?既欲说我,却一开口便错,计止此乎?”
  赵高嚅嚅答道,“臣方才所言,乃是司马迁《史记》原文。而照司马迁的记载,君侯本该如此回答才对……”
  李斯毫不客气地打断赵高,道,“你到底是秦人还是汉人?是应该司马迁以你为准,还是应该你以司马迁为准?你身为秦人,和我一朝为臣,却作不伦之比,妄断我与蒙恬之高下,君之能由此可知也。上崩于外,我位居丞相,监国之任责无旁贷。你意欲背皇帝之遗诏,立胡亥为太子,人臣之罪,莫大于此。只要我一声令下,便可即刻叫你人头落地,三族无存。”
  当此时也,李斯处于绝对强势,的确如他所言,要取赵高性命,他只需要说一句话而已。赵高冷汗不迭,道,“请君侯再给一次机会。”
  李斯道,“我生平说人无数,无不成功。君欲说我,可要再三仔细思虑才是。再说不成,君可死也。”
  【3、再次游说】
  推门重入的赵高,气势与前迥异。李斯乃是不世出的游说高手,对这种气势自然再熟悉不过。游说者一旦拥有这种忘我必胜的气势,其两片嘴唇便仿佛得了众神的亲吻,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河灿烂,若出其里。谈笑之间,匹夫可以夺志,三军可以夺帅。
  李斯隐忍不发,静待赵高开口。
  赵高与李斯相对而坐,貌似随意提起,平静言道,“上崩,赐长子书,与丧会咸阳而立为嗣。书未行,今上崩,未有知者也。所赐长子书及符玺皆在胡亥所,定太子在君侯与高之口耳。事将何如?”
  李斯冷笑道:“皇帝既然独赐长子扶苏书,立扶苏为太子明也。你我谨遵皇帝遗诏,听天之命而已,何虑之可定也?”
  赵高道,“臣以为,立扶苏为太子,不如立胡亥为太子。愿君侯计之。”
  李斯大怒道,“口出悖逆之语,君欲死乎?”
  赵高道,“臣闻,同欲者相憎,同忧者相亲。高与君侯,实有同忧,是以不敢不报。臣欲立胡亥,非但只为自谋,也是为君侯着想。”
  李斯斥道,“幸勿再言。不然,君之性命不保。”
  赵高傲然道,“此室之内,惟君侯与高二人而已。高别无所求,但望尽言,君侯听罢,若依然执意赐臣以死,臣不敢辞也。否则,臣请血溅三步之内,与君侯共殉皇帝于地下。”
  赵高露骨地以同归于尽威胁李斯,而他那特有的宦官音色,虚浮尖锐,更让这份威胁听起来越发阴冷。诚然,密室之中,只有赵高和李斯二人。如果赵高要取李斯性命,以赵高之勇力,加以李斯之衰老,想来李斯是无法抵挡的了。尽管室外就是警卫的武士,但面对赵高的雷霆一击,也只能是远水难解近渴。
  李斯一生濒死不知凡几,皆能泰然处之,赵高的恫吓,自然并不足以让他悚然色变。李斯捋着胡须,笑望着赵高,道,“既如此,君且言之。”
  赵高见李斯又在他面前捋胡须,心中暗怒。李斯总喜欢在他面前捋胡须,一副天生美髯、奈何奈何的自恋模样,摆明了就是欺负他脸上没有。不过,赵高也想通了,李斯遭到他如此赤裸裸的威胁,总得以某种方式挽回些颜面才是。
  赵高定定神,接着说道,“皇帝二十余子,皆君之所知。长子扶苏刚毅而武勇,信人而奋士,即位必用蒙恬为丞相,君侯终不怀通侯之印归于乡里,明矣。”
  李斯大摇其头,道,“蒙恬,君之忧,非吾之忧也。”
  赵高也知道,拿蒙恬来说事并不妥当。一方面,蒙恬的份量不够,并不足以威胁到李斯。再者,蒙氏与李斯素有深交,赵高以疏间亲,正犯了游说者的大忌。看来,要打动李斯,只有公子扶苏才足够份量。
  赵高于是道,“君侯明鉴,臣之忧,确在蒙氏。君侯之忧,却在公子扶苏。虽所忧者贵贱有别,其忧死不暇之心,同也。请为君侯言之。”
  直到此时,李斯才第一次显露出紧张的神色,虽然只是一闪即逝,却也未能逃过赵高的眼睛。赵高知道,他已经找准了李斯的命门,所以李斯才会关心则乱,方寸失守。
  赵高于是再作危言,道,“高固内官之厮役也,幸得以刀笔之文进入秦宫,管事二十余年,未尝见秦免罢丞相功臣有封及二世者也,最终皆以诛亡。倘若扶苏继位为皇帝,臣恐君侯同样难以幸免,将重蹈前人覆辙也。”
  李斯面寒如冰,沉声道,“说下去。”
  赵高道,“臣请先言国事。公子扶苏,素爱结交儒生,颂法孔子,信奉礼教,不乐法治。想当年,扶苏数度犯颜直谏,名为谏皇帝,实则反君侯,此乃天下皆知也。扶苏为公子之时尚且如此,如一旦继位为二世皇帝,大权独揽,则其作为更是可想而知,必逆君侯而动也。简而言之,君侯之政,在皇帝以为是功,在扶苏却以为是过。君侯在日,扶苏或慑于君侯之威,不敢骤然改弦更张。然而,臣斗胆试问,君侯能长生不死乎?不能也。今君侯春秋已高,百年将近。人在则政举,人亡则政息,君侯能忍此乎?事有更可惧者,扶苏当国,必废先帝法度,改以虚仁假义顺从下民,取悦天下。可惜君侯一世功业,将尽毁无遗。今天下之怨,日甚一日,扶苏不敢归过于先帝,却可委过于君侯。君侯今日犹为国之功臣名相,身后将成国之乱臣贼子。君侯之功,转成君侯之过;他人之过,也必移为君侯之过。俗云,君子耻居下流,众恶归焉。后世思君侯,不见功勋,只知恶名。臣不忍视此,故为君侯忧之。”
  赵高停顿片刻,再接着说道,“臣请再言私怨。君侯主秦政,二十余年,多失礼于宗室公子。废封建,立郡县,使嬴氏子弟无尺土之封,君侯之谋也,宗室由此恨君侯入骨。扶苏为焚书坑术士之事,劝谏先帝,被远放上郡监军,处苦寒之地,至今不得归。焚书坑术士,君侯之议也。扶苏遭逐,因君侯而起也。扶苏虽不言,其衷心必有深怨。商鞅功不可谓不高,势不可谓不大,当时惠王为太子,犯法,商鞅将治之。太子,君嗣也,不可施刑,乃刑其傅公子虔,黥其师公孙贾。后惠王继位,车裂商鞅,以报当日之怨。惠王之怨商鞅,不及扶苏怨君侯之深也。商鞅犹然车裂,则君侯将安处哉?就私怨言之,君侯祸且及身,遑论身后之名?臣不忍视此,再为君侯忧之。”
  【4、李斯的屈服】
  李斯默然,良久方道:“斯,上蔡闾巷布衣也,上幸擢为丞相,封为通侯,子孙皆至尊位重禄者,故将以存亡安危属臣也。岂可负哉!夫忠臣不避死而庶几,孝子不勤劳而见危,人臣各守其职而已矣。君其勿复言,将令斯得罪。”
  话虽如此,李斯的口气却明显地软了下去。孔子曰:老而戒之在得。诚哉斯言。李斯老了,很老很老了,无论是身后之功名,还是现世之富贵、子孙之福祉,他都已是拿得起,放不下。
  赵高虽是太监,于男女之事却并不陌生。李斯眼下的情状,在他看来,正仿佛那些业已动情的女子,口是心非、欲拒还迎。赵高于是乘胜追击,道,“安可危也,危可安也。安危不定,何以贵圣?高受诏教习胡亥,使学以法事数年矣,未尝见过失。慈仁笃厚,轻财重士,辩于心而诎于口,尽礼敬士,秦之诸子未有及此者,可以为嗣,继位皇帝。君计而定之。”
  李斯道:“吾闻晋易太子,三世不安;齐桓兄弟争位,身死为戮;纣杀亲戚,不听谏者,国为丘墟,遂危社稷。三者逆天,宗庙不血食。斯其犹人哉,人道守顺,岂能为此逆谋?”
  李斯的抵抗虽然仍在继续,却已是强弩之末,后继乏力。赵高知道,李斯正徒劳地紧守着最后的底线,他只需要再多加一把蛮力。
  话说回来,任赵高苦口婆心,李斯始终不肯就范,问题出在哪里?出在李斯对嬴政多年的忠诚,以及作为一名老政治家的良心。毕竟,嬴政刚死,作为和嬴政共事三十多年的亲密战友,让李斯马上就做出违背嬴政遗诏的决定,改易太子,谈何容易!
  赵高历来信奉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对于李斯内心的挣扎和煎熬,自然无法感同身受。因此,他的策略是:既然他无法达到李斯那样的高度,那就只能把李斯拽到自己的低度。
  赵高以退为进,道,“倘无皇帝遗诏,在二十余公子之中,君侯以为谁将被立为太子?”
  李斯一怔,没想到赵高会有此一问,道,“太子之位,自应决于皇帝,非人臣所当问。”
  赵高道,“君侯追随先帝多年,对先帝立嗣的想法,总能略知一二。且姑妄言之。”
  李斯思索片刻,道,“二十余公子,得为太子者,若非扶苏,便是胡亥。”
  赵高道,“臣之所见,正与君侯不谋而合。能争太子之位者,只有扶苏和胡亥二人而已。而臣以为,遗诏立扶苏为太子,并非皇帝本意。”
  李斯惊道,“何出此言?”
  赵高道,“自古太子不将兵,使将兵,即为有意废立。晋献公欲废太子申生,故使申生伐东山。楚平王欲废太子建,故使建守城父,备边兵。皇帝使扶苏监军上郡,已是无意立扶苏为太子也。君侯以为然否?”
  李斯沉默无语,不置可否。
  赵高再道,“太子奉冢祀社稷之粢盛,以朝夕视君膳者也,故曰冢子。君行则守,有守则从,古之制也。皇帝巡幸天下,诸公子皆留咸阳,独有少子胡亥得以随行。皇帝属意胡亥为太子,不问可知也。”
  李斯道,“君之所言,虽不无道理,然皇帝遗诏具在,立扶苏为太子,明也。太子已定,多辨何益?”
  赵高道,“不然。皇帝立诏书之时,正抱重病在身。将死之人,心思自不能和常日相比。再者,此间乃赵武灵王当年行宫,皇帝病于此行宫之中,得无思赵武灵王之故事乎?赵武灵王初以长子章为太子,后得吴娃,爱之,生子何,乃废太子章而立何为王。吴娃死,赵武灵王怜长子章,欲王之。犹豫未决,而乱起,兄弟阋墙,父子俱死。皇帝初怨扶苏,病中感伤,又复怜之,故立扶苏为嗣。立胡亥乃皇帝早定之计,立扶苏乃皇帝临时起意。以孰为准,君侯当不难断之。”
  李斯叹道,“遗诏终究是遗诏,不容更改。皇帝尸骨未寒,岂忍背叛?”
  赵高道,“舍扶苏而立胡亥为太子,正合皇帝本意,何叛之有?”
  李斯道,“难将一人手,掩得天下目。虽欲从之,奈天下何?”
  赵高道,“知此事者,惟天、地、君侯、胡亥、高也。君侯何疑之有?当年皇帝使扶苏监军上郡,虽未明言,但其废扶苏之意,已多为朝中群臣所窥知。今立胡亥为太子,群臣也不足深怪也。”
  李斯沉吟未决。赵高再道,“胡亥得为太子,必感君侯拥立之功,不待言也。如扶苏得为太子,则皇帝之遗命也,君侯何功之有?上下合同,可以长久;中外若一,事无表里。君听臣之计,即长有封侯,世世称孤,必有乔、松之寿,孔、墨之智。今释此而不从,祸及子孙,足以为寒心。善者因祸为福,君何处焉?”
  李斯道,“弃皇帝之遗诏,于君何利焉?”
  赵高闻言,心中大喜。李斯有此一问,便意味着他的游说已经大功告成。李斯此问之目的,不外乎是要事前分功,同时也是摸清赵高的态度,看看赵高是否有狼子野心,会不会对他的地位构成威胁。
  服低做小,本就是赵高的拿手好戏。赵高于是道,“胡亥得为太子,则臣可幸免一死。蝼蚁尚且贪生,臣为此举,但求保命而已,何敢望利焉?臣出生卑贱,身在宦籍,肢体残缺,常自以为羞。所谓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杇也,臣自知非柱石之臣,不足担国之重任,若勉力而行,适足为天下笑。孟子云,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一乐也,虽王天下不与焉。臣得为公子胡亥教师,于愿已足。且胡亥明习法律决狱,胡亥继位,持此以治国,不负先帝君侯,则臣私心甚慰。如必欲有利,此乃臣之利也。”
  赵高言罢,心中忐忑。这是最后一关了,如果李斯对他的回答不满意,则他费了半天的口舌,眼看成功在望,却也只能是功亏一篑。
  李斯视赵高为无物,自顾仰天而思,面容变幻不定。良久,垂泪叹息道:“嗟乎!独遭乱世,既以不能死,安托命哉!”
  赵高狂喜之下,几欲扑过去与李斯相拥而泣。是的,李斯终于从了。
  【5、政变的步骤】
  赵高说服李斯之后,回报胡亥,道:“臣请奉太子之明命以报丞相,丞相李斯敢不奉令!”
  赵高这句话,虽然简练如同电报,但如果细细分析,却也很能见出赵高言辞的艺术。整桩阴谋分明是由他一手策划,游说李斯也纯粹是他的主张,但到了他口中,却变成是奉了胡亥之命,这无疑极大地满足了胡亥那颗年轻的虚荣心。
  而游说过程之曲折艰辛,也变成了李斯一听到胡亥的名头,便不敢夹生,乖乖听命,他赵高的作用,只是负责传传话而已,苦劳或有几分,功劳半点也无。难道,赵高真的觉悟如此之高,明明为胡亥立下大功,却只字不提,宁愿辞而不居?
  其实不然,赵高如是说,乃是一种更高明的揽功。身为人臣,和未来的皇帝胡亥争功毫无意义,他只需要和李斯争功即可。争功有两种方法。一是你多,我比你更多。二是我少,你比我更少。赵高的方法便是后者。
  通过这句话,他传达给胡亥这样的信息:李斯一听说要改立太子,立即举双手赞成,坚决拥护。既然如此,那么,无论以后李斯在政变中发挥多大的作用,那也是全出于李斯的自愿,李斯只是在作丞相的份内工作而已,谈不上有什么功劳可言。
  赵高这句话,另有一长远的伏笔:李斯身为帝国丞相,倒戈却如此轻易,视政变为儿戏,可见此人大节极不可靠,不能信任。今天可以拥立你胡亥为太子,明天说不定也可以拥立别的公子为太子。我的话点到为止,但是胡亥啊,你最好还是多加提防小心。
  胡亥整夜不眠,引颈而望。成则唯我独尊,败则刀下之鬼,他如何能睡得着?听到李斯应允,胡亥大喜,拜谢赵高道,“吾得为太子,悉君之功也。”
  且说李斯、胡亥、赵高三人,组成了政变的铁三角。在李斯的主持之下,政变进行得有条不紊。
  首先,隐瞒嬴政的死讯,秘不发丧,以防消息传出,诸公子及天下可能有变。
  接着是焚烧嬴政遗诏,毁灭政变的罪证。看着遗诏在火中慢慢化为灰烬,三人表情各异。胡亥满脸得意之色,遗诏一烧,死无对证,从此再无人知道他的太子之位其实得来不道。李斯面容冷峻而忧伤,他对嬴政的忠诚,也随着遗诏一起,在火中化为乌有。赵高则眼神闪烁,神态怪异,令人莫测高深。
  然后,再由赵高伪造一份假的嬴政遗诏,赐丞相李斯,命立胡亥为太子,确定胡亥继位的合法性。
  最关键的一步,则是如何除去公子扶苏以及蒙恬。李斯和赵高的方法很简单,再伪造一份诏书,赐公子扶苏,令他和蒙恬自杀。书曰:“朕巡天下,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今扶苏与将军蒙恬将师数十万以屯边,十有余年矣,不能进而前,士卒多秏,无尺寸之功,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我所为,以不得罢归为太子,日夜怨望。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将军蒙恬与扶苏居外,不匡正,宜知其谋。为人臣不忠,其赐死,以兵属裨将王离。”
  诏书已封,盖以皇帝玉玺,使者奉书向上郡而去。与此同时,巡游队伍也不能在沙丘一地久留,于是吩咐启程,向咸阳逶迤而行。嬴政的尸体,载于辒凉车中,由知晓内情的宦官亲自驾车,任何人不得接近。嬴政的饮食,供奉一如平常,由宦官在辒凉车中替嬴政享用,以免留下破绽。百官照旧奏事,同样由辒凉车中的宦官替嬴政答复。
  【6、致命的小事】
  时值酷暑,炎阳当空,热风如火,返回咸阳的车队,无精打采地行走在中原大地。年迈的李斯,在车中昏昏欲睡,可每当他将要睡着之时,却又总会被车夫不断抽鼻子的声音给吵醒。李斯没好气地问车夫道,“你怎么了?”
  车夫奇怪地反问道,“丞相没有闻到吗?”
  闻到什么?李斯有些疑惑,作深呼吸。是的,空气中有一阵淡淡的腐臭气味。李斯问车夫道,“此臭从何而来?”
  车夫答道,“小的也说不清楚。反正臭味一路上就没断过,象长了腿一样,跟着咱们呢。”
  李斯正迷惑时,有宦官前来,神色慌张,低声问道,“丞相闻到了吗?”
  李斯点点头。宦官压低嗓子,几近耳语,道,“是皇帝。”
  李斯马上明白过来,心头忽然似被剃刀划过,大惊失色,急忙向嬴政所在的辒凉车奔去。
  我们今天可以看到的兵马俑坑出土的二号铜马车,即为辒凉车,只不过按比例缩小了一半而已。从二号铜马车可以推知,原大的辒凉车,其车内面积约在六平方米左右,无论是对活着的嬴政还是对死去的嬴政来说,这点空间,实在都不能算作宽敞。
  李斯弯腰进入车内,立即顺手将门带上。果然,一路上的臭味,正是从嬴政尸体上散发出来的。宦官们也是见事敏锐之人,早已将车窗紧闭,强烈的臭味盘踞在狭小的车厢里,更显浓厚。
  在车内待命的宦官望着李斯,眼神中满是求助和惊恐,几乎马上就要哭将出来。尸体发臭,虽是一件小事,但却是一件足以毁灭他们全盘计划的小事。自上路以来,嬴政便再也没有在众人面前露面,而且连辒凉车也没下过,这已经足够招人怀疑的了。再加上从辒凉车中逸出的臭味(而且可以肯定,这臭味只会越来越强),很容易让人产生出等于真相的联想,而到那时,他们的命运就将面临一场巨大的难以化解的危机。
  李斯没有理会宦官,他不发一言,跪在嬴政的尸体之前,看着嬴政的尸体已经出现了腐败的迹象。他浑身颤抖,双手哆嗦,眼泪不自觉地涌出眼眶。
  尸体发臭大致是一种自然规律,尤其在这样的高温酷暑,更是再正常不过。可是,嬴政尸体的发臭,却让李斯承受着痛苦的煎熬,他内心深处的悲伤和激动,甚至比他刚得知嬴政驾崩时还要强烈。
  而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情感,让暮年的李斯经受着如此强烈的震撼?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他的巨著《卡拉马佐夫兄弟》中,为我们揭示了一种类似的心理情感。
  【7、死后奇迹】
  《卡拉马佐夫兄弟》一书的主人公阿辽沙,是一名年轻修士,他师从著名的佐西马长老——一位名动全俄罗斯的圣人。在大多数人心目中,已经公认佐西马长老为伟大的圣徒,全心全意地爱他,崇拜他。百姓们成群结队地从俄罗斯各地不远千里赶来膜拜他,听他布道,求他治病,请他赐福。
  佐西马长老衰弱多病,已经离死不远。阿辽沙无疑深爱着长老,但是对于长老将要来临的死亡,阿辽沙却并无太多悲伤,相反,他和众人一样,在内心深处燃烧着一种火焰般的强烈喜悦,对长老的死亡充满期待。他期待着,佐西马长老的死亡,将必然会有奇迹显现,而这显现的奇迹,将彻底证明和确定长老的圣徒地位,并为他所在的修道院赢得伟大的声誉。
  阿辽沙期待的又是怎样的死后奇迹呢?
  据说,真正的圣徒虽然也会死去,但由于他们敬畏上帝,生活虔诚,他们的遗骸将不会发出腐臭,躺在棺材里鲜活如生,下葬的时候也完全不朽烂,在棺材里依然容光焕发、神采奕奕,身体甚至还会散发出一阵阵的幽香。这样的奇迹,自然是上帝给圣徒的慷慨奖赏,从而让他们在死后获得比生前更大的荣耀。既然佐西马长老已经是公认的圣徒,那么他死后,也理应会有这样的奇迹出现。
  阿辽沙坚信,长老死亡的那一天,一定是他一生中最伟大的一天。
  长老的死亡终于降临,然而,和大家的期待相反的是,他的尸体很快就开始发臭。即使是罪孽深重的人,从死到发臭,也至少需要一昼夜的工夫。可佐西马长老,一位众人心中的圣徒,却提前腐烂了,就在他死去的当天。
  这样的情形,自然让那些幸灾乐祸的人得意洋洋。而在那些忠于长老,并且始终崇敬他的人们中间,也立刻有很多人为此感到气恼,似乎受到了个人的屈辱,认为这是一件丢脸的事,彼此相遇的时候,也只是心虚地草草对望一眼。
  而对年轻的阿辽沙来说,没有人比他更信任长老,也没有人因此受到的打击能和他相比。
  他曾经那么坚信奇迹之必然出现。可是,本应被推崇为高于全世界一切人之上的长老,现在不但没有得到他应得的名誉,却竟然遭到了贬低和侮辱!就算根本没有出现奇迹,也没有出现奇迹的征兆,人们的期望落空了,——但为什么偏要蒙受这样的耻辱?为什么要大丢面子?为什么他的遗体腐烂得那么快,像那些恶毒的教士所说的那样,竟然“提前腐烂”了?
  他的心在滴血,他在这世界上最最崇拜的那个人,如今形象受到了玷污,遭到了损害!这让他开始怀疑上帝,不能接受他创造的世界。他几乎要起来造反,反对他的上帝。
  他带着崩溃的信仰,离开了修道院,准备就此堕落。
  【8、化解危机】
  话说回来,对信徒而言,他们对自己崇拜的偶像,必然爱之越深,责之越切。且再拿我们国人更为熟悉的佛教和道教来说,实则也存在着类似的情形。作为一名高僧,在他死后,他的那些衣钵弟子,自然希望能够有稀有而珍贵的舍利出现。尽管高僧生前修持精湛,奉佛虔诚,但如果在死后没能留下舍利,似乎终究有些美中不足,而他的地位也将由此而变得不那么让人信服。而对志在成仙的道士来说,死后最好连肉体也不用留下。其上者,云车羽盖,形神俱飞;其中者,牝谷幽林,隐景潜化;其下者,也当解形托象,蛇蜕蝉飞。
  因此,作为一名被信奉的偶像,你非但要对自己的生前负责,甚至还必须对自己的死后负责。因为你担负着信徒们的期望,而这些期望是信徒们自己无法实现的,所以他们不管不顾地强加到了你的身上。毫无疑问,他们爱你,但是,他们总是用他们能够得以自我满足的方式来爱你。
  回到李斯,他无疑是嬴政的信徒,而当他不得不面对嬴政在死后发臭这一事实,心中也不由起了绝望和羞辱之感。
  在此之前,对于嬴政之死,李斯一直处于麻木状态。他之所以接受嬴政的死亡,只不过是因为大家都已经接受,而在他的内心深处,他并不认为嬴政会真的死去。他无法相信,那个雪中折梅的英俊少年,那个雄视六合的高傲帝王,那个在人海中将他打捞出水的知音,那个在万千人中独为他留身边之位的君主,会真的与世长辞。
  然而现在,嬴政不仅死去,而且连肉身都已开始腐烂,他再也无法向自己抵赖。是的,嬴政真的死了,去了另外一个世界,再也不会回来。
  李斯生平目睹过许多人的死亡,也亲手赐予过许多人以死亡。对于死亡,他早已能够冷静地、甚至是冷酷地予以面对。可是,嬴政乃是最最接近于神的人,无论是生是死,他完全应该和任何人都不一样。因此,李斯他就不明白了。开天辟地以来的第一位皇帝,他的死去居然就如此平淡无奇,没有异常天象,没有晴天霹雳,没有狂风暴雨,没有大地摇移,一切都显得那么无声无息,不以为意。
  天地岂无情乎,以万物为刍狗?即使是最为尊贵的嬴政,也只能落得这样的下场,那对凡庸的芸芸众生而言,还有什么希望?
  嬴政生前,苦苦追求成仙不死,很多人也都相信嬴政必然成功。李斯对此虽然持保留态度,但他也坚信不疑,如果说这世上真能有一个人能够成仙不死,那这个人一定非嬴政莫属,再没有别人比他更有资格。可是,就算嬴政不能成仙,但也不能如此这般速速腐朽的啊。由此看来,嬴政也纯粹只是凡人一个,并无超出常人之处。
  可想而知,对嬴政信仰的崩溃,将给李斯以怎样沉重的打击。嬴政先是以死亡抛弃了他,现在又用发臭来羞辱他,毁灭他。
  李斯再仔细地去看嬴政的面孔,令他惊恐的是,嬴政的嘴角不知何时已微微裂开,仿佛对李斯在他死后所干的勾当,都已知道得一清二楚。那裂开的嘴角,仿佛在嘲笑着李斯,卿本佳人,奈何作贼?
  是的,李斯背叛了他,他纂改了他的遗诏,他还要将扶苏和蒙恬置于死地。然而,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是分别的时候了。你曾是不可一世的帝王,眼下却再也不能主宰任何东西。而我李斯,已是别无选择。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已经从了赵高,就再也休想置身事外。即便明知立胡亥是一个错误,那也只有将这个错误坚持到底。谁让你死了呢,谁让你不仅死了,而且还腐烂了呢。
  李斯跪哭不止,宦官不得不壮着胆子,提醒他赶紧想出个对策,将这臭味对付过去。
  李斯这才止住哭泣,回到现实之中。要让臭味不令人生疑,大致有两种方法,一是以香掩臭,譬如中世纪的法国人使用香水。另一种,则是以臭乱臭。李斯选择的是后一种方法,命副车载一石鲍鱼,其臭更在尸臭之上,虽然委屈了众人的鼻子,但好歹也算化解了这一场危机。
  【9、扶苏之死】
  再说使者抵达上郡,向扶苏和蒙恬宣读伪诏。扶苏大哭,走入内舍,便欲自杀。蒙恬本能地觉得事有蹊跷,劝阻扶苏道:“陛下居外,未立太子,使臣将三十万众守边,公子为监,此天下重任也。今一使者来,即自杀,安知其非诈?请复请,复请而后死,未为迟也。”
  使者见扶苏犹豫,不断大声催促道,“请公子奉诏自裁。”
  扶苏承受不住使者的威压,对蒙恬道:“父而赐子死,尚安复请!”
  蒙恬道,“你我手掌重兵,身系国家安危,虽蒙赐死,也应当面奉诏,非敢惜死,为国家计也。”
  扶苏无疑比蒙恬更谙熟政治之中的玄机,叹道,“陛下当年令我监军,已是无立我为太子之心也。今胡亥既定为太子,年最幼,陛下必恐诸公子不服,尤其是我。你我领三十万大军,守边御贼,其势足以谋反,虽陛下神威天降,却也不得不防。陛下赐我以死,正为此也。我一日不死,陛下一日不得心安。”
  于是扶苏面向咸阳而跪,泪下如雨,道,“臣今日领命而死,所以报陛下也。”言毕伏剑自尽,时年三十有一。
  如果扶苏听从蒙恬建议,请求朝见嬴政,当面赐死,李斯等人的政变部署必将被彻底打乱。历史也很有可能从此改写。只可惜,扶苏想得太多,想得太远,聪明聪明太聪明,反误了公子性命。
  扶苏自杀倒地,蒙恬抱尸痛哭。使者不解人意,只顾大声催促道,“请将军奉诏自尽。”蒙恬抬头怒视,解下佩剑,丢给使者,悲愤地吼道,“蒙恬在此,要我性命,请君自取。”
  蒙恬一代名将,匈奴闻风丧胆,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之势。使者胆寒之余,也不敢擅做主张,只得先将蒙恬转移到阳周,监禁起来。蒙恬手中的这支帝国最精锐的军队,则交由裨将王离统领,以李斯舍人为监军。
  使者还报,胡亥、李斯皆是大喜,赵高却是喜中有忧。对于胡亥和李斯来说,扶苏一死,就表示政变已经成功。蒙恬虽还活着,却已经不足为患。而对赵高来说,只要蒙恬还活着,他的噩梦就没有结束。
  
第二十章 大清洗
  【1、嬴政下葬】
  闻知扶苏已死,李斯一行这才全速前进,经井陉、九原,从直道返回都城咸阳,然后公布嬴政死讯,发丧天下。太子胡亥顺利继位,是为秦二世皇帝。
  西汉刘向有云:“自古至今,葬未有盛如始皇者也!”此言诚不为过。从嬴政继位便开始修建,历时三十七年方始完工的郦山皇陵,终于等来了它的主人。
  关于嬴政的下葬,《史记》记载道,“穿三泉,下铜而致椁,宫观百官,奇器珍怪,徙臧满之。令匠作机弩矢,有所穿近者辄射之。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机相灌输,上具天文,下具地理。以人鱼膏为烛,度不灭者久之。”
  嬴政入土之后,留下一个问题,数万后宫佳丽该何去何从?二世皇帝胡亥倒是一个孝顺儿子,不比后世一些王室的不肖子,迫不及待地要将亡父的后宫据为己有,供自己淫乐挥霍。但另一方面,胡亥又觉得,将先帝的后宫佳丽遣送出宫,任由她们嫁作他人之妇,给嬴政戴上绿帽,终究不成体统,于是下令道,“先帝后宫非有子者,出焉不宜,皆令从死。”
  数万后宫佳丽,为嬴政生育过孩子的不过数十人而已,其余者,皆被迫殉葬嬴政于地下。在这些美人之中,有的从未曾被嬴政临幸过,有的甚至连嬴政的面都没见过,她们的美丽还没来得及盛开,就已提前凋零,湮灭在黄土之中。
  又有人建议道,陵墓的机关和陪葬品,工匠们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如果让他们活着出来,恐怕日后他们盗墓,不如杀之,以绝后患。胡亥以为有理,于是等嬴政下葬安妥之后,突然闭中羡,下外羡门,将工匠们活活囚禁在地下皇陵之中。这些可怜的工匠,其结局不难想像。
  修建陵墓,是一项综合工程,势必要荟萃方方面面的人才。而这数万工匠,无疑都是当时帝国的科技精英,代表着当时帝国的最高科技水准。他们的死去,乃是中国科技史上的一大劫难,许多当时的科技就此中绝,损失之惨重,更远在焚书之上。
  时至今日,秦始皇陵依然静静伫立在西安以东三十公里的郦山北麓,在它的内部,安息着中国的第一位皇帝,也埋藏着无数一旦揭晓势必将震惊世界的秘密。嬴政不会寂寞,因为他的陵墓已经成为国家AAAA级旅游景区,每年都有数十万游客前来骚扰。嬴政也不会高兴,因为这些游客来此的目的,不为凭吊,只为拍照,更有甚者,甚至恨不能在他的坟上狠狠踩上那么几脚。
  嬴政的墓志铭(想来也当是出自李斯的手笔),藏在皇陵深处,今人已不得而知。不过,如果借用唐人李白的《古风五十九首其三》,作为嬴政的墓志铭,应该也不会比李斯的原作逊色。诗云:
  〖秦皇扫六合,虎视何雄哉!
  挥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
  明断自天启,大略驾群才。
  收兵铸金人,函谷正东开。
  铭功会稽岭,骋望琅琊台。
  刑徒七十万,起土骊山隈。
  尚采不死药,茫然使心哀。
  连弩射海鱼,长鲸正崔嵬。
  额鼻象五岳,扬波喷云雷。
  鬈鬣蔽青天,何由睹蓬莱?
  徐市载秦女,楼船几时回?
  但见三泉下,金棺葬寒灰。〗
  胡亥既为二世皇帝,论功行赏。李斯已经贵为丞相,位极人臣,无可加益。赵高于是成为主要受益者,被擢升为郎中令(此一职位之重要,前文已有解释),常侍中用事。
  沙丘政变,由赵高主导,而究其最初动机,大抵也只是为保命而已。当时的赵高,已被逼到墙角,只能孤注一掷,作困兽之斗。
  猛虎之犹豫,不若蜂虿之致螫;骐骥之局躅,不如驽马之安步。正因为赵高当机决断,毫不迟疑,豁出命后放手一搏,事于是就这样成了。
  既然成功如此容易,仿佛真应了那句老话: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那也怨不得赵高的野心会骤然膨胀。而妨碍他实现自己野心的最大障碍,无疑是老丞相李斯。赵高也深知,眼下他还远不是李斯的对手,解决李斯也不是他的当务之急。
  他的当务之急,还是在于先要除去蒙恬蒙毅两兄弟。
  【2、诛杀蒙毅】
  由李斯、胡亥、赵高组成的政变铁三角,在政变的过程中,曾度过了短暂的蜜月期。但谁都知道,像这样的threesome(三人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一回到咸阳,胡亥正式继位为二世皇帝之后,就只见他和赵高两人终日耳鬓厮磨,卿卿我我,李斯被晾在一旁,虽名为丞相,却越来越有被架空之嫌。
  李斯得意仕途近四十年,期间击败了一个又一个对手,无论是蔡泽、吕不韦,还是浮丘伯、韩非,无不是世间奇才,一时人杰。但殊不知,真正的高手总是姗姗来迟,李斯临到晚年,终于迎来了他一生中最强劲最凶狠的对手——赵高。
  赵高和他以往的对手不同。首先,身体上就不一样。以往的对手,不管是好人还是坏人,起码是一个男人。赵高则是一个太监,充其量只能算作一个不完整的男人。其次,赵高也许在智力上并不比他以往的对手出众,但下手却更狠更绝,不给自己留后路的人,又怎肯给别人留有后路?
  像赵高这样毫无道德底线的人,无论是保存自我还是铲除异己,都堪称百无禁忌,无所不用其极。他身上唯一的优点,也许只是不好色而已。然而,赵高不好色,非不愿也,实不能也。见黄门而称贞,何足多怪?
  话说回来,老眼昏花的李斯,不仅看错了赵高,而且也看错了胡亥。他对赵高过于低估,对胡亥则是过于高估。
  后来的结果证明,这是一次致命的失误。
  眼下的赵高,依然处于保命阶段,日夜在胡亥面前毁恶蒙氏兄弟,必欲杀之而后快。先是进蒙毅的谗言,对胡亥道,“臣闻先帝欲举贤立太子久矣,而蒙毅谏曰‘不可’。若知贤而逾久不立,则是不忠而惑主也。以臣愚意,不若诛之。”
  胡亥刚继位皇帝,自然要快意恩仇。一听蒙毅便是他不能被嬴政立为太子的幕后黑手,焉能不怒!前此,蒙毅已被软禁在了代地。胡亥于是命御史曲宫前往代地,赐死蒙毅。
  嬴政之弟子婴闻知胡亥欲杀蒙毅(注:关于子婴的身份,说法有二。《李斯列传》以子婴为嬴政之弟,《秦始皇本纪》以子婴为胡亥之兄子,即嬴政之孙。前说更为合理,今取之),大惊,连夜入宫,进谏道:“臣闻故赵王迁杀其良臣李牧而用颜聚,燕王喜阴用荆轲之谋而背秦之约,齐王建杀其故世忠臣而用后胜之议。此三君者,皆各以变古者失其国而殃及其身。今蒙氏,秦之大臣谋士也,而主欲一旦弃去之,臣窃以为不可。臣闻轻虑者不可以治国,独智者不可以存君。诛杀忠臣而立无节行之人,是内使群臣不相信,而外使斗士之意离也,臣窃以为不可。”
  胡亥一时语塞,支吾过去。退下之后,私问赵高道,“叔父发话,我可以不听吗?”
  赵高道,“陛下为君,子婴为臣。陛下如畏而听之,则威重不行。”
  堂堂天子,威重不行,那怎么行?于是胡亥不改初衷,命御史曲宫即日启程。
  曲宫抵达代地,对蒙毅宣读诏书,道:“先主欲立太子而卿难之。今丞相以卿为不忠,罪及其宗。朕不忍,乃赐卿死,亦甚幸矣。卿其图之!”
  蒙毅不肯接诏,逐条反驳道,“以臣不能得先主之意,则臣少事先主,顺意因蒙幸,至先主没世。可谓知意矣。以臣不知太子之能,则太子独从,周旋天下,去诸公子绝远,臣无所疑矣。夫先主之举用太子,数年之积也,臣乃何言之敢谏,何虑之敢谋!非敢饰辞以避死也,为羞累先主之名,愿大夫为虑焉,使臣得死情实。且夫顺成全者,道之所贵也;刑杀者,道之所卒也。昔者秦穆公杀三良而死,罪百里奚而非其罪也,故立号曰‘缪’。昭襄王杀武安君白起。楚平王杀伍奢。吴王夫差杀伍子胥。此四君者,皆为大失,而天下非之,以其君为不明,以是恶声狼籍,布于诸侯。故曰‘用道治者不杀无罪,而罚不加于无辜’。唯大夫留心!”
  蒙毅能知嬴政之意,曲宫也能知胡亥之意,胡亥之意,必杀蒙毅,他又何必横生枝节,吃力不讨好地替蒙毅传达冤屈?曲宫于是道,“吾但奉诏而行。君侯所言,非吾所当知也。”遂杀蒙毅于狱中。
  【3、驯象师的技巧】
  在印度的某些地方,当大象还是小象的时候,驯象师就会时常把它拴在一棵小树桩上。小象想要玩耍,于是使劲挣,可力气还小,终究不能挣脱。在经过多次失败的尝试之后,小象终于放弃,接受了自己被树桩禁锢的命运。等到小象长成大象,挣脱树桩对它来说已是轻而易举,但小时候挫败的印象是如此强烈,让它已经形成思维定势,丧失了挣脱的欲望和勇气。它在没有再次尝试的情况下,就想当然地认为,那棵树桩是它永远也挣不脱的宿命。
  胡亥就是小象,赵高则是驯象师兼木桩。
  在胡亥还是个小孩的时候,赵高就已经成了他的私人教师,教育他,宠爱他,坚定地站在他这一边保护他。在童年胡亥的眼里,赵高乃是一位明师和强者,是天底下最值得信任和依赖的人。童年的印象如此强烈,以至于当胡亥成了二世皇帝之后,依然对赵高抱着相同的情感。他从不会去想,其实只要他一个命令,就完全可以让赵高人头落地。他也从不会去想,现在是赵高需要依赖他,而不是他需要依赖赵高。
  从胡亥的性格来看,他也不是一个合格的领导人,他似乎更喜欢被人领导。当然,这个人,特指他的老师赵高。最好便是赵高替他把所有的主意拿好,免得他伤脑筋费精神。
  既然如此,赵高自然当仁不让,以帝师自居,将胡亥驯服得服服帖帖。而事实上,胡亥是如此地依赖赵高,倘若赵高不是太监的话,胡亥几乎都想要尊封他为仲父了。
  胡亥这一未遂的心愿,后来由东汉灵帝替他实现。汉灵帝宠信太监张让、赵忠等人,每每对外宣称:“张常侍是我公,赵常侍是我母。”可见,汉灵帝早在近两千年前便已预见,对于人类而言,无性繁殖完全存在可能。
  且说胡亥这一日和赵高闲谈,忽有所思,忧伤地感叹道,“先帝为成仙不死,自苦如是,终不能成功。吾自问才智威望,皆远不如先帝,成仙恐怕更加无望。”
  赵高答道,“仙人神药,本是无稽之谈,术士们编造出来哄骗先帝罢了。陛下既然无意求仙问药,不如及时享受人生。”
  胡亥道,“吾正有此意。夫人生居世间,譬如骋六骥过决隙也。吾既已君临天下,欲悉耳目之所好,穷心志之所乐,以安宗庙而乐万姓,长有天下,终吾年寿,其道可乎?”
  赵高心中大喜,知道他向蒙恬复仇的机会来了。蒙恬不同于蒙毅,蒙恬功高天下,手握重兵,在军队和朝廷中拥有不可动摇的权威。赵高虽然处心积虑地要置蒙恬于死地,却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现在,机会终于来了。
  【4、断剑】
  英国作家柴斯特顿在小说《断剑》中讲述了这样一个精彩的故事:
  亚瑟·圣·克莱尔将军是英国一位伟大的常胜将军,但他的最后一战,却轻率得让人不可思议。他率领一支八百人的军队,向数十倍于他们的敌人发起了自杀式的突击,而且,在他的指挥下,军队渡河之后,却并不去占领山头阵地,而是停在泥沼中间,无所作为,任由自己暴露在敌人的炮火之下。
  在一场力量悬殊的较量中,白发如银的老将军和他的士兵们战斗到了最后,直到再也无法坚持。将军为了将剩下的士兵从敌人的屠戮下拯救出来,向敌军献上了他在激战中折断的佩剑,宣布投降。
  将军被俘之后,被绞死在附近一棵树上,他的尸体在树上打旋儿,脖子上挂着他那把断剑。
  所有人都在感叹,这一战,既无可争议的悲壮,又无可争议的愚蠢,完全不像克莱尔将军平日优雅睿智的指挥。
  尽管将军的最后一战以惨败而告终,却并不妨碍他因此成为英国的民族英雄,他那柄著名的断剑,也从此成为圣物,被虔诚地供奉起来,供后人观瞻景仰。
  然而,真相往往并不是看上去的那样。将军的最后一战,非但并不愚蠢,反而充分展现出了他杰出的智慧和冷静。
  一切要从将军那不为人知的秘密说起。
  克莱尔将军一方面是显赫的名将,另一方面却是一个穷奢极欲的家伙,在最后一战之前,他已经身负巨债,被债主逼得走投无路,只能向敌人出卖本国军队的情报,以获得巨额金钱。将军的卖国行为被手下的一名少校发现,少校在陪将军散步之时,要求他马上辞职,否则就要把他送上军事法庭枪毙!
  将军拔出佩剑,刺死少校。但不幸的是,由于用力过猛,剑尖折断在了少校的身体之内。这便给将军出了一道棘手的难题,他知道人们将会发现这具无法解释的尸体,将取出这无法解释的剑尖,将注意到他那无法解释的断剑,或是发现他的剑无缘无故地失踪。他杀了人,但无法把它隐瞒起来。
  于是,二十分钟之后,八百名英国壮士就在将军的指挥之下,盲目地向敌人发起了自杀式的进攻。
  藏起一片树叶,最好的地方便是树林。而藏起一具尸体,最好的地方便是一个到处都是尸体的战场。将军愚蠢的进攻,正是为了高明地制造出这样一个战场。
  将军走得最妙的一步棋,是他貌似无奈的投降。他知道,敌方统帅奥里维亚素以仁慈闻名,通常都会释放战俘,从不杀害。
  的确,敌方统帅奥里维亚释放了将军,他释放了所有和将军一起被俘的英国士兵。至此,一切都在将军算中,他的计策取得了完美的成功。
  但是,他没有想到的是,和他一起被释放的士兵,已经猜出了他的秘密。他们把绞索套在将军的脖子上,把他拖去吊在那棵象征耻辱的树上。只是为了英国的荣誉,他们彼此起誓,将卖国贼的钱袋和刽子手的剑尖永远地隐瞒了起来。
  赵高虽然没有机会读过这则故事,但他同样明白,只有制造出一场大规模的杀戮,才能掩盖起他要杀害蒙恬的私心,才能不引起胡亥的警觉,才能不使世人怀疑到自己。
  赵高于是顺着胡亥的话头,道,“此贤主之所能行也,而昏乱主之所禁也。臣请言之,不敢避斧钺之诛,愿陛下少留意焉。”
  然后,先是假公,道,“夫沙丘之谋,诸公子及大臣皆疑焉,而诸公子尽帝兄,大臣又先帝之所置也。今陛下初立,此其属意怏怏皆不服,恐为变。”
  接着,再是济私,道,“且蒙毅已死,蒙恬虽囚禁于阳周,然积威犹在,大军惟其令是听。臣战战栗栗,唯恐不终。且陛下安得为此乐乎?”
  就这样,在赵高的洗脑之下,胡亥突然意识到他这个皇帝居然成了全民公敌,皇位岌岌可危,于是惶恐问道,“大臣不服,官吏尚强,及诸公子必与我争,为之奈何?”
  赵高道,“臣固愿言而未敢也。先帝之大臣,皆天下累世名贵人也,积功劳世以相传久矣。今高素小贱,陛下幸称举,令在上位,管中事。大臣鞅鞅,特以貌从臣,其心实不服。即便以陛下之尊,大臣也是阳奉阴违,并不放在眼里,以为陛下才智不如先帝,皆暗中替先帝的皇位可惜。大臣如此,遑论诸公子。诸公子皆年长于陛下,不得继位,日夜怨望,心不能甘。陛下危也。”
  胡亥面色大变,执赵高之手,急道,“赵君救我!”
  赵高反握胡亥之手,摩挲着,道,“陛下初继位,当立威天下,使天下知陛下之所以为陛下也。立威莫如杀。为今之计,当严法而刻刑,令有罪者相坐诛,至收族,灭大臣而远骨肉;尽除去先帝之故臣,更置陛下之所亲信者近之。如此则可害除而奸谋塞。新进群臣,莫不被润泽,蒙厚德,敢不效忠陛下,誓死相从!如此则陛下威振天下,惊世骇俗,从此可高枕无忧,肆志宠乐矣。计莫出于此。”
  胡亥大喜,道,“幸赵君之教。谨依君言,看天下谁敢再轻视于我?”
  此后,便是一场狂风暴雨般的大清洗,让帝国一时间血流成河。
  【5、手足相残】
  大清洗中第一个殉难的便是名将蒙恬。胡亥和赵高使出的依然是他们惯用的招数——赐死,派遣使者到阳周监狱,向蒙恬宣读诏书,道,“君之过多矣,而卿弟蒙毅有大罪,法及内史。其赐死。”
  在此之前,蒙恬已被赐死过一回,而他强硬地拒不从命。这固然是出于他军人剽悍的天性,另一方面,他也不相信嬴政会做出如此昏聩的决定,他之所以不肯死,是期待着嬴政迟早将收回成命。
  现在他知道了,嬴政早已死去,如今坐在皇位上的,是胡亥这个小屁孩。想要他死的,不是嬴政,而是胡亥。
  蒙恬和他的兄弟蒙毅一样,对嬴政的儿子胡亥还是抱有幻想,老子如此英雄,儿子总不至于太过操蛋。只要有人进谏,胡亥总会明白过来,诛杀重臣,自毁长城,对一个君主来说是何其的愚蠢。
  蒙恬于是对使者道,“自吾先人,及至子孙,积功信于秦三世矣。今臣将兵三十余万,身虽囚系,其势足以背叛,然自知必死而守义者,不敢辱先人之教,以不忘先主也。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而不悔,身死则国亡。臣故曰,过可振而谏可觉也。察于参伍,上圣之法也。凡臣之言,非以求自免于咎也,将以谏而死,愿陛下为万民思从道也。”
  蒙恬希望面见胡亥,进谏之后再死不迟,对此使者也是爱莫能助,叹道:“臣受诏行法于将军,不敢以将军之言闻于陛下也。”
  蒙恬喟然叹息道:“我何罪于天,无过而死乎?”
  使者催促道,“事已至此,请将军领诏。”
  蒙恬仰天长笑,道,“当年燕人卢生入海还,奏录图书,曰‘亡秦者胡也’。先帝乃命我发兵三十万人,北击胡奴,以应图谶。我今知也。亡秦者胡也,其应不在胡奴,而在胡亥。亡秦者,必胡亥也。”
  蒙恬狂笑不止,又大叫道,“天下将乱,群雄逐鹿。世无蒙恬,将使竖子成名也。岂不悲哉!”言毕拔剑,自刎身亡。
  呜呼,千古名将,只落得这般下场。诚如蒙恬临终所言,使蒙恬尚在,虽有陈胜吴广,项羽刘邦,韩信张良,秦也必不至于亡也。
  蒙恬之死带来的震撼尚未消失,更大的清洗业已展开。这一次,胡亥的屠刀,举向了他嫡亲的兄弟和姐妹。
  先是戮死公子十二人于咸阳市中,磔死公主十人于杜地,财物入于县官,相连坐者不可胜数。
  公子高当年也甚得嬴政宠爱,见胡亥丧心病狂,骨肉相残,自知不免,欲逃,可他又能逃到哪里去呢?此时不比春秋战国之时,诸国并立,以他的公子之尊,总能找到容身之处。要怪的话,就怪嬴政统一了天下,消灭了六国,断了他的后路。
  既然无处可逃,为家族性命计,公子高决定走一步险棋,于是上书胡亥,主动请死,书曰:“先帝无恙时,臣入则赐食,出则乘舆。御府之衣,臣得赐之;中厩之宝马,臣得赐之。臣当从死而不能,为人子不孝,为人臣不忠。不忠者无名以立于世,臣请从死,愿葬郦山之足。唯上幸哀怜之。”
  胡亥接书,见兄长向他卑微乞怜,心中大悦,同时也难得地起了恻隐之心,乃召赵高,示以公子高之书,道:“朕如此相逼兄弟,毋宁太急乎?”
  险棋未必都是好棋,关键要看对手是谁。公子高很高,赵高更高,早识破公子高此举乃是置之死地而求生,焉能让他得逞。赵高于是道:“人臣当忧死而不暇,何急之有!公子高既有意殉葬先帝,陛下理应成全,示天下以孝弟之义。”
  胡亥大喜,还是赵君想得周全,于是准公子高之书,赐钱十万以葬。公子高接诏,哭笑不得,万念俱灰,只能领旨谢恩,悬梁自尽。
  又有公子将闾兄弟,被囚于内宫,议其罪独后。胡亥遣使者传旨公子将闾,道:“公子不臣,罪当死,吏致法焉。”
  公子将闾不服,大怒道:“阙廷之礼,吾未尝敢不从宾赞也;廊庙之位,吾未尝敢失节也;受命应对,吾未尝敢失辞也。何谓不臣?愿闻罪而死。”
  使者答道:“臣不得与谋,奉书从事而已。”
  公子将闾计无所出,仰天大呼天者三,道:“天乎!吾无罪!”兄弟三人相拥流涕,拔剑自杀。
  到此时为止,嬴政的十八个儿子,公子扶苏自裁,另有十二位公子戮死于咸阳,公子高悬梁,公子将闾等兄弟三人自杀,这样算下来,死得就只剩下胡亥这一棵独苗了。倘若嬴政地下有知,不知当对此情此景作何感想。他是否会后悔自己统一了天下,害得儿子们没有了避难的地方?他是否会后悔自己推行郡县,不封子弟,害得儿子们完全丧失了自卫能力,如同待宰的羔羊?
  这一番杀戮下来,非但宗室振恐,群臣更是人人自危,以夫人主之子,骨肉之亲,犹杀之不惜,而况人臣乎?
  【6、自神之术】
  赵高是苦孩子出身,他从一个生在隐宫里的阉童,最终摆脱了终生贫贱的宿命,直到如今身居帝国郎中令的高位,这一路爬来,其中的艰辛困苦、血泪屈辱,自然可想而知。也亏得赵高记性好,有多少人曾经欺凌过他,有多少人曾经践踏过他,他全都记得清清楚楚,发誓必有报复的一天,让他们为了当时那一点短暂的快感,付出最最惨重的代价。
  太监也是人!
  贱人也是人!
  如今的赵高,连蒙氏兄弟都能摆平,更何况是其它那些二三流乃至不入流的角色。赵高之复仇,不限于仇人一身,而是破其家,灭其族,连根铲除而后快。如此极端的复仇之举,自然为国法所不容,倘有大臣在胡亥面前就此弹劾,告赵高的状,人证物证俱在,赵高怕也是无法掩饰过去。
  赵高有鉴于此,未雨绸缪,说二世道:“天子所以贵者,但以闻声,群臣莫得见其面,故号曰‘朕’。且陛下富于春秋,未必尽通诸事,今坐朝廷,谴举有不当者,则见短于大臣,非所以示神明于天下也。且陛下深居禁中,与臣及侍中习法者待事,事来有以揆之。如此则大臣不敢奏疑事,天下称圣主矣。”
  胡亥一听,有道理,于是从此不坐朝廷,不见大臣,常日深居宫中。赵高常侍中用事,事皆决于赵高。
  赵高为了自保,献计胡亥,从而成功地将胡亥和大臣隔绝起来,君不见臣,臣也不得见君。这招固然阴险,却也并不是赵高凭空想出来的,而是其来有自,源远流长。
  赵高之计,即韩非所极力提倡的帝王自神之术。在《韩非子》一书中,韩非对此论述甚详:“人主之道,静退以为宝”;“人主不掩其情,不匿其端,而使人臣有缘以侵其主”;“明君虚静以待,令名自命也,令事自定也”;“明主其务在周密,是以喜见则德偿,怒见则威分,故明主之言,隔塞而不通,周密而不见”。
  在嬴政的有意树立下,韩非已经成为帝国的理论权威。胡亥少时学习法律决狱,便是以《韩非子》为教材。正因为胡亥熟读韩非之书,所以当赵高提出此计,他才会欣然采纳,信而不疑。
  主张君主不宜和臣下太过亲密,而是要深自隐藏,保持神秘,持此论者,实则远不止韩非一人。
  孔子道,“故政者,君之所以藏身也。”
  鬼谷子道,“圣人之制道,在隐与匿。”
  关尹子道,“吾道如处暗。夫处明者不见暗中一物,而处暗者能明中区事。”
  概而言之,彼时的政治理念,和今日迥然不同。君主不应亲民,而要远民。为君如为鬼,人所以畏鬼,以其不能见也,鬼如可见,则人不畏矣。惟其如此,方可静如善刀而藏,动如矢来无向。
  非独东方,西人其实也谙此节。在莎士比亚的《亨利四世》中,国王亨利四世教导他那吊儿郎当、热衷和下流人厮混的太子,同样也是要求他脱离群众,绝不能和他们打成一片,要让他们见少而畏多。(注)
  在那个年代,这种策略本无可厚非,无奈胡亥太过柔弱,不能善用,没有金刚钻,偏学瓷器活,结果弄巧成拙,从此断了和大臣的联系,被赵高玩弄于股掌之间。
  反观赵高,他的自保之举,再次取得了意料之外的收获。正如亢龙有悔的卦辞所云,他已经使得胡亥“贵而无位,高而无民”。现在的他,挟持胡亥而令群臣,帝国的最高权力,实际上已经把持在了他的手里。
  自沙丘之谋以来,赵高的人生可谓一帆风顺,心想则事成,无往而不利。在这样的时候,人往往会沉浸在一种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错觉之中,无法让自己停下脚步,反而既得陇,复望蜀,野心越来越膨胀。
  赵高已经控制了最高权力,野心再膨胀下去,那就只能是作皇帝了。
  没错,赵高正是这么想的。
  与此同时,帝国的政治越发暴戾黑暗,法令诛罚日益刻深,赋敛愈重,戍徭无已。胡亥深处宫中,如何能够知道民间的疾苦之声,愤慨之情?他只知道生命短暂,理当及时行乐。不思一人治天下,惟以天下奉一人。至于民力嘛,就象海绵里的水,只要愿意挤,就总会有的。
  于是续修阿房宫,道:“先帝为咸阳朝廷小,故营阿房宫为室堂。未就,会上崩,罢其作者,复土郦山。郦山事大毕,今释阿房宫弗就,则是彰显先帝举事之过也。”
  又征材士五万人,屯卫咸阳,令教射狗马禽兽。当食者多,度不足,下调郡县转输菽粟刍藁,皆令自赍粮食,咸阳三百里内不得食其谷。
  这一系列政策,将把帝国带往何方,是不言而喻的。如果真有一个上帝,他曾经授予嬴氏以天命,让嬴氏统治天下。那么,此时此刻的他恐怕也只能摇头叹息道,胡亥,我不是没给过你机会。
  的确,上帝是给过胡亥机会的。
  贾谊《过秦论》有云:“今秦二世立,天下莫不引领而观其政。夫寒者利短褐,而饥者甘糟,天下之嗷嗷,新主之资也。此言劳民之易为仁也。”
  胡亥所继承的帝国,民力疲敝,百姓困苦,怨声载道,水深火热,但从另一方面来说,这也正是他的大好机会。只需一件短衣,就可让寒者感激五内,只需一把糟糠,便能令饥者高呼万岁。拨乱反正,挽救民心,甚至只需要施加一些小恩小惠,就足以让胡亥成为广为传颂的圣主明君。
  贾谊再叹道,“倘使二世有庸主之行,而任忠贤,臣主一心而忧海内之患,缟素而正先帝之过,裂地分民以封功臣之后,建国立君以礼天下,虚囹圉而免刑戮,除去收帑污秽之罪,使各返其乡里,发仓廪,散财币,以振孤独穷困之士,轻赋少事,以佐百姓之急,约法省刑以持其后,使天下之人皆得自新,更节修行,各慎其身,塞万民之望,而以威德与天下,天下集矣。”
  嬴政在世之时,以他的救世主之威,尚可将民间的不满和怨恨弹压下去。然而胡亥只是一个小毛孩而已,他可以继承嬴政的权力,却无法继承嬴政的威慑力。百姓们盼望着,盼望着,盼到了新君继位。可是,新君非但不思振作,反而变本加厉。
  他们于是绝望。要知道,他们本都是极善良极淳朴的百姓,他们素以善于忍耐和感恩而闻名。他们会很快忘记你给的一百记拳头,却将你给的一小个馒头记得是实实牢。
  然而,他们还是绝望了。绝望之后,于是出离愤怒。
  在这沉默的大多数中,已经有人站起。
  他在大雨中伸直手臂,高举天空。
  他将作大呐喊。
  〖注:见《亨利四世·上》第三幕第二场。
  亨利王:……要是我也像你这样不知自爱,因为过度的招摇而引起人们的轻视;要是我也像你这样结交匪类,自贬身价;那帮助我得到这一顶王冠的舆论,一定至今拥戴着旧君,让我在默默无闻的放逐生涯中做一个庸庸碌碌毫无希望的人物。因为我在平时是深自隐藏的,所以不动则已,一有举动,就像一颗彗星一般,受到众人的惊愕;人们会指着我告诉他们的孩子,“这就是他;”还有的人会说,“在哪儿?哪一个是波林勃洛克?”然后我就利用一切的礼貌,装出一副非常谦恭的态度,当着他们正式的国王的面前,我从人们的心头取得了他们的臣服,从人们的嘴里博到了他们的欢呼。我用这一种方法,使人们对我留下一个新鲜的印象;就像一件主教的道袍一般,我每一次露脸的时候,总是受尽人们的注目。这样我维持着自己的尊严,避免和众人作频繁的接触,只有在非常难得的机会,才一度显露我的华贵的仪态,使人们像置身于一席盛筵之中一般,感到衷心的满足。至于那举止轻浮的国王,他总是终日嬉游,无所事事,陪伴他的都是一些浅薄的弄臣和卖弄才情的妄人,他们的机智是像枯木一般易燃易灭的;他把他的君主的尊严作为赌注,自侪于那些嬉戏跳跃的愚人之列,不惜让他的伟大的名字被他们的嘲笑所亵渎,任何的戏谑都可以使他展颜大笑,每一种无聊的辱骂都可以加在他的头上;他常常在市街上游逛,使他自己为民众所狎习;人们的眼睛因为每天饱餍着他,就像吃了太多的蜂蜜一般,对任何的甜味都发生厌恶起来;世间的事情,往往失之毫厘,就会造成莫大的差异。所以当他有什么正式的大典接见臣民的时候,他就像六月里的杜鹃鸟一般,人家都对他抱着听而不闻的态度!他受到的只是一些漠然的眼光,不再像庄严的太阳一样为众目所瞻仰;人们因为厌倦于他的声音笑貌,不是当着他的面前闭目入睡,就是像看见敌人一般颦眉蹙额。哈利,你现在的情形正是这样;因为你自甘下流,已经失去你的王子的身分,谁见了你都生厌,只有我却希望多看见你几面,我的眼睛不由我自己作主,现在已经因为满含着痴心的热泪而昏花了。〗
  
第二十一章 天下大乱
  【1、揭竿而起】
  如果你留心天气预报的话,你会发现,局部地区永远有雨。胡亥元年的七月,沛郡大泽乡就是这样一个局部地区。
  大雨瓢泼,数日不歇,水势汹涌,道路断绝。一支九百余人的队伍,无奈困顿在此,望雨兴叹,黯然销魂。
  这支队伍,由闾左贫弱之民组成,正要赶往渔阳充兵役。然而,大雨如此,已经不可能在预定期限内抵达。按照法律,失期当斩。
  众人沉默地仰望天空,但见雨丝不似君恩断,拭却千行更万行。除了坐以待毙,还能有别的选择吗?
  陈胜、吴广时为屯长,相谋曰:“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于是召集众人,道,“公等遇雨,皆已失期,失期当斩。假令幸得不斩,而戍死者固十之六七。”
  众人对视,莫能决,道,“愿从君计。”
  陈胜振臂,高声道,“壮士不死即已,死即举大名耳!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壮哉斯言!
  众人举臂高呼,一时间,豪气干云,雨势沮丧。
  陈胜等人于是诈称奉公子扶苏、项燕之号令,为坛而盟,诛灭暴秦。陈胜自立为将军,吴广为都尉。
  感谢帝国多年的销兵弭战之政,郡县既不驻军,也不修守备。陈胜一行到处,如入无人之境。不数日,接连攻克大泽乡、蕲、铚、酂、苦、柘、谯、陈。陈胜于是自立为王,号为张楚。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陈胜这一嗓子,惊醒了无数梦中人。诸郡县苦秦法已久,乃争杀长吏以相呼应,楚兵数千人为聚者,不可胜数。
  从技术角度来讲,陈胜的起义,首先是因为帝国法律的不合理解释而引起。陈胜等人误期,乃是出于人力不可抗拒的因素,非由于主观故意。然而,在这点上,帝国法律却并不作量刑上的区分,而是一律斩无赦。
  秦法之严酷无情,由此可见一斑。
  后人每称秦帝国作法自毙,此诚非虚言,但秦法自有其闪光之处,我们也不能不稍加注意。
  是的,帝国严刑而峻法,这无可否认,但帝国法律的行使,面向社会一切成员,而不管其地位如何。在这一方面,不得不说,秦法体现了法律最高贵的属性——公平。今日许多国家的法院徽章,都采用了天平这一象征元素,其意同也。
  帝国的暴政,招致了后世长期的反感,引发无数恶评。但在这些批评者中,有些人与其说是反对苛政本身,倒不如说是反对秦更有效地推行了苛政,以及受害者既包括没有特权的多数人,也包括了享有特权的少数人。
  所谓的“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士大夫”,这句话被哪些人最多地引用和吹捧?
  答案是:士大夫。
  以下是来自《广笑府》的一则笑话:
  一妇人妒忌之甚,其夫尝以周公诗礼喻之,乃叹曰:“《樛木》、《螽斯》等篇,古之贤妃,略无妒忌如此。”其妻曰:“此诗是谁所作?”答云:“周公所作。”其妻曰:“原来是周公作的,若是周婆作的,必不如此说。”
  言归正传。陈胜起义之初,帝国的地方行政系统仍在有效运转,陈胜甫反,马上便有使者报告朝廷。胡亥计无所出,乃大怒,于是将使者下狱,落得耳根清静。如此一番下来,使者们也不敢再固守他们的职业信条——Truth,Truth,Nothing but the truth(注1),而是改为奉行As You Like It(注2)。胡亥再问,使者则答曰,“群盗鼠窃狗偷,郡守、尉方逐捕,今尽得,不足忧也。”胡亥这才大喜。
  〖注1:真相,真相,除了真相,再没别的。一般用为西人出庭作证之宣誓。
  注2:随你喜欢。此句亦为莎士比亚一部戏剧的题目。〗
  【2、进谏无门】
  自沙丘之变以来,老丞相李斯沉默了许多,甚至已经从我们的视线中消失。我们不免要问,这段时间以来,李斯都干了些什么?在此天下分崩离析之时,在帝国最需要他的挽救之时,他又将做些什么?
  事实上,当胡亥刚刚露出放纵无道的苗头之时,李斯便曾挟丞相之尊,及时直谏道:“放弃诗书,极意声色,祖伊所以惧也;轻积细过,恣心长夜,纣所以亡也。愿陛下鉴之。”
  面对李斯的教训,胡亥惭愧不能答,回宫谓赵高道,“朕虽欲快意此生,无奈丞相不许,这下怕是没乐子可耍了。”
  赵高道:“五帝、三王乐各殊名,示不相袭。上自朝廷,下至人民,得以接欢喜,合殷勤,非此和说不通,解泽不流,亦各一世之化,度时之乐,何必华山之騄耳而后行远乎?”
  胡亥生性优柔寡断,赵高所言,正给了他继续行乐的理论支撑,于是大喜,放荡如故,不以李斯之谏为意。
  此后,胡亥听了赵高之计,一门心思闭守深宫,练习自神之术,李斯便和胡亥断了联系,连面也无法得见。帝国如今的局势,已经不容乐观,李斯有如此多的话要告诉给胡亥,有如此多的经验要传授给胡亥,有如此多的智慧要分享给胡亥,可现在两人连面都见不上,任他有再大本事,也只能是徒然感叹宫殿深深深几许而已。
  等到陈胜举事,李斯再也无法安坐,日日命使入宫,向胡亥表达求见之意,皆被赵高拦下不奏。赵高屡屡从中作梗,自思也终非长久之计,于是主动出击,往见李斯,道,“关东群盗多,今上急益发繇治阿房宫,聚狗马无用之物。臣欲谏,为位贱。此真君侯之事,君何不谏?”
  李斯不能见胡亥,本来一直怀疑乃是赵高从中作祟,如今赵高主动来访,其意甚切,看来作祟者另有其人,于是叹道,“吾欲谏之久矣。今时上不坐朝廷,上居深宫,吾有所言者,不可传也,欲见无间。”
  赵高道:“君诚能谏,请为君侯上间语君。”
  李斯大喜,道,“如此,则吾静候君之佳音。”
  赵高待胡亥方燕乐,妇女居前,使人告李斯:“上方间,可奏事。”李斯巴巴地从丞相府赶到宫门,请求上谒。见糟老头李斯,何如与美人为欢,这笔账胡亥自然会算,传令下去,不见。
  赵高故伎重施,再施,如此者三。胡亥大怒,道,“吾常多闲日,丞相不来。吾方燕私,丞相辄来请事。丞相岂以我年幼故轻我哉?”
  赵高阴笑,回告李斯道,“陛下震怒,丞相宜回避,进言之事,容异日再议。”
  李斯一言不发,只是阴沉着脸。他已经明白过来,知道自己被赵高设计了,心中满是怒火。老夫这么大把年纪,却被你当猴遛来遛去,一次次巴巴地从丞相府赶到皇宫,一次次地空手而返,赵高啊赵高,可真有你的。
  李斯冷眼扫了赵高一眼,拂袖而去。赵高目送李斯,心头泛起一阵寒意。他知道,这个渐渐走远的老头,一定会再想办法进入皇宫,见到胡亥。这个老头,将是横亘在他野心之路上的最大障碍。
  【3、赵高谗言】
  随着陈胜的势如破竹、节节胜利,使者从帝国各地纷至沓来,向胡亥上奏求救。前面我们说过,胡亥对此选择了掩耳不听、闭目不视的鸵鸟主义。在李斯的支持下,更多的奏章递入皇宫,胡亥也不由得发了慌,召赵高问计。
  赵高道,“区区鼠窃狗偷,不久自灭,陛下何须挂怀?”
  胡亥摇摇头道,“不然,依奏章看来,贼势浩大,不可不早定计。”
  赵高道,“前此,有使者自东方来,以反者闻于陛下,陛下怒,将使者下吏,以警告后来。如今,使者不断,奏章不绝,浑不惧下狱,其背后必有人指使。”
  胡亥大惊,道,“何人指使?”
  赵高意味深长地望着胡亥,道,“陛下以为呢?”
  胡亥道,“莫非丞相?”
  赵高微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又道,“贼势浩大,以陛下之见,当如何应对?”
  胡亥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固常理也。”
  赵高颔首,道,“不错。如今帝国军队,一在南方,五十万人守五岭。一在北方,三十万人备匈奴。南方之军,远而难调,虽有危难,救之不及。北方之军,自直道而行,五日之内可到咸阳。故欲救难,必征调北方之军。”
  胡亥道,“既然如此,寡人这便下诏。”
  赵高忽然哭将起来。胡亥诧异问道,“赵君因何而泣?”
  赵高道,“北方之军,尽皆蒙恬旧部,如今领军者,先帝旧臣王翦之孙王离也,监军者,丞相舍人也。北方之军入咸阳,必听丞相之命,而不受命于陛下。丞相如趁机为变,陛下无归处也。臣思及此,不觉泣下,深为陛下忧也。”
  胡亥大骇,道,“丞相至于此乎?”
  赵高道,“丞相之智,天下共知,臣固非其敌,举朝也无复抗手。丞相命使者夸大贼情,名为国事,其意固已远也。以臣之见,先帝治国数十载,海内升平,黔首安伏。陛下方受国,而盗贼滋起,天下大乱,岂有是理哉!非欺陛下而何欤?为今之计,陛下居中深处,不变不惊,使丞相不可测。丞相既不可测,则必不敢妄动,然后可徐而图之。”
  胡亥本不相信李斯会谋反,但赵高说得有鼻子有眼,却也将信将疑起来,于是纳赵高之言,自闭愈深。
  李斯见胡亥仿佛乌龟,听任反贼攻城略地,就是缩头不出,心中不禁大为失望。嬴政播下的明明是龙种,怎会收获了胡亥这么个跳蚤!
  又有使者来报,报曰:“武臣自立为赵王,魏咎为魏王,田儋为齐王,刘邦起沛,项梁举兵会稽郡。”
  每听一句,李斯脸上的忧色便加重一分。
  使者再报,陈胜以吴广为假王,监诸将,西向而来,意图攻击秦国本土。
  听到此处,李斯的目光忽然闪亮起来,似乎不忧反喜。
  使者退,李斯伏案,修书一封。书毕,李斯执书,仰天长叹,垂泪道,“知我者,其惟此书乎?罪我者,其惟此书乎?”
  【4、用心良苦】
  三川郡郡守官邸之内,李由神情凝重,在他面前,是李斯派人火速递来的书信。书信并不长,寥寥数字而已,云:贼将西向,但坚守不出,任贼过去,不禁。PS:阅后即焚,切记切记。
  李由乃是李斯的长子,时任三川郡守,郡治荥阳。三川郡为首都咸阳的门户,其郡守之位不可谓不重,但李由仍感觉心意难平,不能满足。三川郡郡守,终究只能算是地方大员,不能和三公九卿相比。而他在三川郡郡守的位子上已经呆了十多年,仕途一直在原地踏步,不得升迁。他年近五十,再不有所突破的话,恐怕日后升迁的机会只会更加渺茫。
  摊上李斯这么个老爹,对李由来说,是幸运,也是不幸。幸运的是,他可以比别人少奋斗N年。不幸的是,他永远赶不上他老爹,永远只能活在他老爹的阴影之下,听由他老人家的摆布。正因为他老爹的存在,反而妨碍了他的仕途。李斯迟迟不肯将他调入朝廷担任要职,正是担心会遭人非议,招人妒恨。
  陈胜起义之后,李由曾经大为兴奋,终于有仗可打了,终于可以建功立业,凭自己的实力出将入相。但是,眼见起义军日益壮大,却始终等不到朝廷征讨的命令。无奈之下,他也只能勤练士卒,修城守备,随时作着鏖战沙场的准备。
  现在,他接到了李斯的书信,书信说得明白,非但不让他上阵杀贼,反而让他执行不抵抗政策,只要守住荥阳城,哪怕让反贼从此经过,越过他这道屏障,西击秦国本土,那也任由他们去。
  很显然,如此古怪蹊跷的命令,让李由难以理解和接受。他身负帝国守护之责,如果对反贼不抵不抗,不但无法向自己交待,也无法向部下们交待。可是,这既是父命,又是丞相之命,他又怎能违背。
  他不知道老爹究竟在想些什么,老爹既然如此命令,必自有其深远的用意。而他,信任他的老爹。
  李由投书入火,竹简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渐渐化为灰烬。
  果然,没过几天,吴广率大军西击荥阳,李由遵李斯之嘱,坚守不出,任吴广在城下百般辱骂,喉咙上火。李由手下众将士皆怒形于色,纷纷请战,官兵是猫,反贼是鼠,老鼠不怕猫,猫倒怕起老鼠来了,什么世道?李由力排众议,强硬不许。
  李由坚守不出,吴广也无计可施,只能定时叫骂。双方僵持不下。
  荥阳既然已被包围,陈胜于是命周文为将军,领车千乘,士卒数十万,过荥阳,直入函谷关,西击秦国本土。周文率大军一路披靡,很快抵达戏邑,距离咸阳仅百余里地。
  这是百余年来秦国本土第一次遭遇战争袭击。消息传至咸阳,满城惶惶,大臣们更是惊恐不安,纷纷上书,督促皇帝胡亥出来主持大局。
  大军压境,形势危急,赵高和胡亥也无法再继续装聋作哑,只好召集廷议。
  至此,李斯终于达到了他的目的,他终于将胡亥逼了出来。他知道,胡亥在赵高的控制之下,用普通的方法,他是没希望见到胡亥的。他也是迫不得已,方才出此下策,借起义军来作兵谏。所谓事实胜于雄辩,你胡亥不是不信盗贼横行吗,那就把盗贼请到你的眼前,看你还如何推卸?
  李斯虽然达到了目的,但也付出了惨重代价,那就是引狼入室,拿帝国的命运作为赌注。堂堂的帝国丞相,要用这样的法子,才能见到帝国的皇帝,岂不悲哀,岂不痛惜!
  【5、丞相之威】
  咸阳宫内,胡亥临朝,群臣参拜毕,李斯道,“数月不见,陛下清瘦许多,还望保重圣躯,勿因国事太过操劳。”
  李斯话中饱含讥讽之意,明显得连聋子都能听出。那是一个老政治家发于衷心的激愤,那是一个开国元勋对二世皇帝恨铁不成钢的抱怨。
  李斯的话虽然难听直露,可谁叫他有这个资格呢。胡亥也不能发作,只好将话题转移到正事之上,道,“丞相,反贼贼多,奈何?”
  李斯道,“反贼虽多,天必诛之,不足为陛下忧。”
  面对李斯的挤兑,胡亥还是只能忍耐。他好容易才临朝一回,憋屈太久的李斯,当然要趁此机会,喷个爽快方肯罢休。
  胡亥苦笑道,“丞相戏言了。今国家危难,请丞相画策。”
  李斯厉声道,“使蒙恬尚在,何至于令盗贼如此?”说完怒视赵高。其他大臣也跟着李斯,望向赵高。在众人目光的审判之下,赵高尴尬万分,恨不能凭空消失。
  一位赵高的心腹宦官护主心切,指着李斯,尖声道,“天子之前,咆哮无状,可是人臣之道?”
  完了,火山爆发了。李斯怒视宦官,大喝道,“吾咆哮无状?你再说一遍!”
  盛怒之下的李斯,头上白发皑皑,目中怒火熊熊,有如发威的雄狮,令人不敢逼视。宦官面色苍白,浑身哆嗦,不敢再多说话。
  李斯不依不饶,斥道,“朝堂之上,乃议论国事之所,尔为内官,妄加言语,该当何罪?”
  赵高见势不对,果断地决定弃卒保帅,吩咐拖宦官下去,斩。
  片刻之后,郎官持宦官之头,入谢李斯。李斯这才面色稍缓。
  李斯威风凛凛,相形之下,胡亥则如坐针毡,但当着群臣之面,却也只能摆出一副胸怀宽广的架势,道,“宦官已伏法。请丞相以国事为重,为朕分忧。”
  李斯一通发泄之后,也舒坦了一些,于是道,“贼兵在戏邑停而不前,为不知朝中深浅,不敢轻进。一旦贼兵知咸阳空虚,必急奔来袭。留给我们的时间业已不多,须当机立断,即刻应对。臣举一人,可担讨贼重任。”
  胡亥问道,“何人?”
  李斯道,“少府章邯。”
  李斯的意中人一经推出,群臣皆有惊异之色。少府,主掌山泽陂池之税,名曰禁钱,以给私养,自别为藏。也就是说,少府的官职相当于是宫廷的财政部长,和带兵作战全不搭界。这种官,贪污起来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可真要让他去前线领军打仗,怎么都让人觉得不靠谱。
  胡亥也有同感,道,“讨贼之任,恐少府不能胜任,当另择习于行伍之人。”
  李斯道,“老臣执政多年,满朝文武,多有所知。章邯授业于故国尉尉缭,得其兵法真传,必能胜讨贼之任。”
  章邯其时也列席廷议,胡亥因问道,“少府有何妙计?”
  章邯道,“盗已至,众强,今发近县不及矣。郦山徒多,请赦之,授兵以击之。”
  胡亥小声嘟哝道,“郦山之徒,正在修阿房宫,安可轻赦。”
  李斯在殿下高声道,“国事危急,请陛下速作决断。”
  胡亥望向赵高,赵高心知众怒难犯,道理也全在李斯那边,于是悄悄点头。
  【6、帝国反击战】
  且说章邯为将,大赦天下,尽发郦山之徒,展开帝国反击之战。对章邯来说,要在如此短的时间之内,将七十余万毫无战斗经验的役徒组建成一支能够作战的军队,其难度可想而知。但在起义军这边,何尝不也是一些临时纠集的乌合之众。总之大哥不说二哥,此时的两军相逢,不是更勇者胜,而是更弱者败。
  章邯兵发戏邑,周文大败,退出函谷关,止于曹阳。章邯穷追,周文再败,复逃于渑池。章邯继续猛追,周文又败,全军溃散,周文自杀。
  帝国再起兵两处,分别由长史司马欣和董翳统领,杀陈胜于城父,破项梁于定陶,灭魏咎于临济。章邯北渡黄河,击赵王歇等于鉅鹿。
  章邯等人的胜利,让整个咸阳弹冠相庆、一片乐观,以为战争不久即可结束。章邯等人率领的还只是杂牌军,便已取得如此辉煌的胜利,等到王师一出,自然更是秋风扫落叶,不胜轻松写意之至。
  殊不知,章邯等人的胜利,只是帝国最后的挽歌上一个凄美的装饰音符而已。
  然而,我们也不应责怪李斯等人错误地判断了形势。事实上,就连当时的起义军自己,恐怕也不会相信庞大的帝国将骤然崩溃,而最终的胜利将归于他们。
  毕竟,当年秦军百战百胜的神话留给人们的印象太过深刻,尤其是那些亲身领略过秦军勇力的六国子民们。而如今的战局,诚如贾谊分析过的那样:
  “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殽函之固自若也。陈胜之位,非尊于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之君也;鉏木戟矜,非铦于句戟长铩也;适戍之众,非俦于九国之师也;深谋远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往时之士也。”
  “尝试使山东之国与陈胜度长絜大,比权量力,则不可同年而语矣。”
  当年六国的基业,无不有着数百年的苦心经营,而终于亡于秦国的兵锋。如今的区区盗贼,又何足道哉。
  按下前方战场上的风起云涌不表,我们再来关注身处咸阳的帝国统治者们。
  上回的廷议,对胡亥来说,实在不能算是一次美妙的经历。在李斯的威压之下,他若有芒刺在背,感觉自己象一个任由李斯摆布的傀儡,几乎无法呼吸。他分明能感到当时李斯眼中对他的不屑,看到当时百官脸上对他的嘲笑。事后反省起来,他越发觉出赵高的计策之妙,他的确不该上朝,在百官面前出丑露拙的。
  反观赵高,廷议也让他颜面扫地,当着众人的面,他完全被李斯给镇压了下去。如今,他唯一的武器,就是紧抱胡亥的大腿,不能让李斯再将胡亥抢夺过去。赵高于是说胡亥道,“先帝临制天下久,故群臣不敢为非,进邪说。今陛下富于春秋,初即位,奈何与公卿廷决事?事即有误,示群臣短也。天子称朕,固不闻声。”
  胡亥正自怨自艾之际,适逢赵高重申前计,两人顿时一拍即合。年轻的胡亥,决绝地告别了群臣,死心塌地地投入到了赵高一人的怀抱。
  
第二十二章 步步进逼
  【1、赵高来访】
  再说李斯,他引狼入室的苦心,终于收到了应有的效果。廷议之上,他占尽上风,狠煞了赵高的气焰。以此为契机,李斯决定乘胜追击,铲除赵高,重新将胡亥和国政掌控在自己手里。
  朝廷群臣,与赵高为敌的不在少数,他们之所以引而不发,就是在等待一个登高一呼之人。李斯这一出头,正遂了他们的心愿,自然纷纷响应。
  一个反赵高联盟正在悄然形成。
  然而,李斯尚未来得及向赵高发难,赵高却主动送上门来,这倒多少出乎李斯的意料之外。
  赵高前来拜访丞相府,李斯虽然心中暗恨,却也不能不予以接待。两人坐定,李斯没好气地道,“赵君屈尊造访,李某何其有幸。”
  赵高笑道,“今盗贼连败,势不久长,臣特来为丞相贺。”
  李斯哼了一声,道,“令贼势猖獗如此,未知谁人之过也。赵君知之乎?”
  面对李斯的话中带话,赵高面不改色,只作未曾听见,道,“臣有一事,愿与丞相私下相商。”
  李斯挥一挥手,屏退左右。左右既退,赵高却又一时间沉默无话,李斯也不催促,只是独自饮酒,自得其乐。
  赵高舔了舔嘴唇,道,“臣也欲饮一觞,可乎?”
  李斯冷笑道,“赵君贵为郎中令,主事禁中,尚欠一觞酒乎?”
  赵高讨了个无趣,却也不觉尴尬,笑道,“谚云,一人不饮酒。丞相独酌,便是在喝闷酒了。难道丞相有什么心事不成?”
  李斯横了赵高一眼,道,“赵君为何明知故问?”
  赵高忽然叹道,“臣何尝不知,丞相府深不可测,我有命进来,未必有命出去。”
  李斯的确正在动就地解决赵高的念头。既然赵高送上门来,那也不用客气,就在丞相府内要了他的性命,既简单,又省事,何乐而不为呢。李斯虽被赵高说中心事,却也并不故作掩饰,他举杯的右手依然沉稳,他饮酒的姿态依然坚定。
  赵高观察了一会李斯,再道,“臣自知不为丞相所喜,丞相如欲加罪,臣也别无怨言。只是丞相想必听过,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丞相杀赵高虽易,想全身而退却难。”
  话说到这份上,两人都已是退无可退,只能摊牌。
  李斯冷笑道,“赵君怨结上下,敌满朝野。我若欲除赵君,未知赵君身后,谁人可为赵君复仇?”
  赵高神色不变,道,“臣不才,自度不如丞相远甚,每惧见杀于丞相,终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是以不敢不自谋,以保薄命。”
  而赵高接下来的一句话,声音虽轻,却有如晴天霹雳,饶是向来镇定的李斯,也不由得大惊失色,手忽一松,酒杯摔落于地。
  总有一些惊慌,让人猝不及防,尤其是在那个苍老的晚上。
  【2、帝国守望者】
  赵高的这句话,只有轻描淡写的八个字,“先帝遗诏,如今安在?”
  嬴政的遗诏,不是明明已经焚烧了吗?而且是当着李斯、胡亥和赵高三人的面。此时赵高突然来此一问,以李斯的睿智和敏感,怎不吓得一激灵!
  赵高如此一问,并非设问,而是反问,其意不言自明,那就是真正的遗诏并未毁去,而是还好端端地保存在他赵高的手里。
  赵高看着李斯的失态,心中满是快意,道,“赵某还留有这一手,丞相大概没有想到吧。沙丘之时,皇帝印玺皆在我手,伪造一份先帝遗诏,殊非难事。火中所焚者,实乃伪诏也。不过丞相也须怪我不得,赵某为了自保,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变出不意,李斯好半晌才缓过劲来,无力地说道,“即便你有遗诏,那又怎样?”
  赵高笑道,“如果丞相和赵高易地相处,眼看性命不保,丞相又将如何决断?”
  李斯大惊道,“莫非你胆敢将先帝遗诏公诸天下?”
  赵高道,“死在临头,赵某也顾不得许多。”
  李斯忽然大笑,道,“你将先帝遗诏公诸天下,有几人能信?假使有人相信,又有何能为?你别忘了,胡亥继位乃是木已成舟,即使有先帝遗诏在,群臣也只能将错就错,继续拥戴胡亥为皇帝。况且,拜你所赐,先帝十八位公子,死得就只剩下胡亥一人。如果废除胡亥,又有谁有资格取代胡亥继位?”
  赵高道,“丞相难道忘了,先帝之子虽皆已亡故,先帝之弟子婴尚在。我之所以独留子婴不杀,非与子婴有旧,正为今日之用也。一旦先帝遗诏到了子婴手上,后果将会怎样,相信不用赵高来提醒丞相。”
  子婴作为嬴政之弟,乃是帝国宗室的领袖,其实力和威望不容小视。如果嬴政遗诏真的到了他的手上,可以想见,他是绝不会忍气吞声、将错就错的。从国家利益出发,子婴完全有责任声讨李斯和赵高背叛嬴政背叛帝国的罪孽。从个人私心出发,一旦确认胡亥的帝位得来不道,从而废除胡亥,那么皇帝之位就将非子婴莫属。因此,只要嬴政的遗诏到了子婴手上,那么,一场血战将势在必然。而且可以预见的是,由于嬴政遗诏的存在,也将使子婴处于完全正义的一方,成为人心所向。而胡亥和李斯等人则变成阴谋分子和野心家,沦为众叛亲离的少数派。两相对比,血战未发,胜负已分。
  李斯大骇,道,“沙丘之谋倘若泄漏,你我将一损俱损,谁也别想全身而退。你可要想想清楚。”
  赵高阴笑道,“何用多想!自我死后,哪管它洪水滔天。”
  嬴政的遗诏,赵高本来是打算留着以威胁胡亥的。至于李斯嘛,年岁已高,来日无多,等他自然老死就行了。然而,来自李斯的攻势如此猛烈,逼得赵高不得不提前出招,搬出嬴政的遗诏来,先救命要紧。
  目前的局势已演变成一场再简单不过的赌局,赌的就是大小——双方胆子的大小。
  不得不说,赵高选择了一个恰当的发难时机。眼下,帝国正忙于对付日益猖獗的叛乱,如果再因为嬴政的遗诏而来上一场内讧,是为双斧伐柴,本就风雨飘摇的帝国大厦,怕是再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前面李斯曾经借助叛乱,达到了逼迫胡亥临朝的目的。如今赵高异曲同工,也是挟贼而自重,借叛乱来威慑李斯。
  李斯作为帝国的缔造者,为帝国贡献了毕生的智慧和心血,又怎能坐视帝国的崩溃毁灭?还有嬴政对他的嘱托,他的子孙福祉,身后之名,思想财富,这些都是他无法卸除的包袱。他只是一个沧桑的老人,怀抱着他的江山,守望着他的子民。
  赵高显然就没有此类顾忌,他甚至任何顾忌都没有。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和地位,他不惜全面战争、同归于尽。
  如果将帝国比作一艘行将沉没的巨舰,舰长胡亥早已甩手不管,大副李斯则还在尽他所能,以挽救这艘巨舰,躲避狂风巨浪,绕开礁石险滩,避免沉没的命运。然而,同在一条船上的赵高,非但不帮一手,反而可着劲地在后面凿着船,一边凿,一边还得意地仰天高呼: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吧。
  是的,赵高就是这样的人,损人害己,而且还乐在其中,恨得你牙痒痒的,却也拿他没有办法。
  赵高难道就不怕死吗?回答是,赵高也许真的不怕死。
  【3、死亡本能】
  弗洛伊德虽然从未关注过太监这一特定人群,不过我们可以借用他的理论,对太监这一群体进行一些简要的分析。
  弗洛伊德后期思想认为,人有两种本能,一是爱的本能(或为性本能),二是死亡本能。前者是建设性的,后者是破坏性的。后者破坏的目的,直白的说法是为了找死,文雅的说法则是渴望从有机物状态回到无机状态。这两种本能虽然作用相反,但却同时并存,此涨则彼消,此消则彼涨。
  出于大家可以理解的原因,赵高由于工具的丧失,其性本能已经受到了永久性的压抑,相对而言,在他身上,死亡本能便表现得格外强烈。事实上,我们也可以从赵高生平的所作所为中,感受到这一说法的真实性。赵高的行事,全是不择手段、不计后果,目的只有一个,毁灭,毁灭,不断的毁灭。
  另一方面,死亡恐惧,乃是阉割恐惧的发展和继续。很明显,阉割对赵高来说已是既成事实,这方面的恐惧自然不会存在。也就是说,死亡对于赵高,并无恐惧可言。死亡本能告诉他,死亡反而是最完美的归宿和解脱。
  类似的心理,不独体现在赵高一人的身上,而是几乎体现在所有太监的身上。这样的人一旦掌握权力,危险性可想而知。由此,我们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在中国的历史上,太监绝大多数时间都在扮演着不光彩的角色,起着毁坏的负面作用,整垮了一个又一个王朝。当然,如果就此展开,那将是另外一个宏大的命题,此处且点到为止。
  综上所述,这注定是一场李斯必败的赌局,因为赵高输得起,而他输不起。
  李斯沉默良久,叹道,“空口无凭,眼见为实。先帝遗诏既在君手,何不取来与吾一观?”
  李斯如是说,似乎已经是在找台阶认输了。但如果赵高因此而得意忘形,贸然应允,那可就要大大坏事了。赵高自然不会轻易中计,他赌得更狠更绝。
  赵高大笑,道,“丞相以为我是三岁小儿?我如果交出先帝遗诏,我这命还保得住吗?先帝遗诏,丞相信则有,不信则无,一切取决于丞相的一念之间。也许真的遗诏早就烧了,谁又说得准呢?”
  李斯冷声道,“我可以现在就杀了你。”
  赵高大笑道,“固所愿也。臣今日死,明日子婴就能见到先帝遗诏。”
  李斯自然也知道,赵高既然敢来,必然留有后手。说不定,赵高早已将嬴政遗诏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交付在一个安全的人手中,只要他一死,这个人就会持着遗诏,交到子婴手上。
  赵高见李斯沉默不语,也不敢逼他太急。李斯虽然输得一败涂地,但他作为胜利者,不管是从赌桌风度还是自身安全考虑,都有必要给李斯以一定的补偿。否则,输光了的赌徒,什么事情干不出来!
  赵高于是道,“请丞相放心,只要赵高在一日,遗诏便绝无外人可知。赵高如死,则必烧遗诏以殉,绝不敢累丞相也。”
  李斯面色略有缓和,赵高又作出一大让步,或者说是一种利益交换,道,“李由坐镇荥阳,却坚守不出,任由盗贼入函谷关,直逼咸阳。李由失职如此,得无二心乎?又或是丞相授意,别有所图乎?”
  李斯面色一变,赵高却又笑着说道,“丞相不必忧虑,此事但你知我知,无须惊动陛下。从今往后,丞相与高,戮力一心,外诛盗贼,内扶秦室,不负先帝托孤之意。丞相以为如何?”
  李斯沉默良久,挥手道,“送客。”
  赵高知道,李斯已经缴械投降,不足为患,于是心满意足地站起,拱手道,“丞相留步,赵高告辞。”
  【4、一败再败】
  自从赵高拜访过后,李斯骤然间颓唐了下去。几盏浊酒,数声叹息,打发着一段又一段百无聊赖的时光。他不是被赵高击败,而是竟被赵高击溃了。他曾经的勇气,飘散在风中雨里,取而代之的,是日薄西山的深沉暮气。
  蒙受了赵高的侮辱和欺凌,李斯自然并不甘心就此服输,可一想到赵高那鱼死网破的无赖战术,他便没法不怯弱,没法不退缩。当然,关于这点,李斯是拒绝承认的。借口总是天底下最容易找到的东西,李斯同样也找到了替自己开脱的借口:我这是忍辱负重,为了帝国的前途和稳定。这不是没有勇气,相反,这是一种更高境界的勇气,正如后世东坡兄所言: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天下有大勇者,猝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远也。
  李斯的光芒为什么突然黯淡下来,没人知道原因,李斯也无法告诉任何人原因,包括他的妻子,也包括他的儿子。而随着李斯的萧条自闭,反赵高联盟失去了主心骨,因此也就变得名存实亡。那些曾对李斯寄予厚望的同僚们,愤怒地宣泄着他们对李斯的不满和失望。可是,李斯依然固执地保持着沉默,既不解释,也不申辩。
  李斯无法向任何人诉说,他只能独自吞咽自己酿下的苦果。而这枚苦果,完全只因为他在沙丘时的一念之差。
  六月的天,小儿的脸,说变就变。咸阳的政治气候,同样如此,在短短数日之间,便接连变了两次天。先是赵高占尽优势,接着李斯成功反击,此刻则是赵高重新收回失地,再度当权。
  而在前方的战场,秦军在暂时的胜利之后,很快便陷入被动。起义军越挫越勇,越战越多,帝国频繁征调关中士卒,依然疲于应付。右丞相冯去疾和将军冯劫两人,本就不满胡亥继位以来一系列倒行逆施的朝政,如今盗贼不止,亡国在即,两人再也无法坐视,登门串联李斯,要求联名上书胡亥。
  如此正当的提议,李斯根本就无法拒绝。定国安邦,他贵为丞相,责无旁贷。只能依了二人,联名上书胡亥,道,“关东群盗并起,秦发兵诛击,所杀亡甚众,然犹不止。盗多,皆以戌漕转作事苦,赋税大也。请且止阿房宫作者,减省四边戍转。”
  亡羊补牢,犹未为晚。倘若胡亥此时能采纳李斯等人的建议,改弦更张,施惠布仁,安抚百姓,则帝国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胡亥接到上书,不知如何应答,于是问赵高之意。赵高道,阿房宫为先帝所举,安可轻废!戌漕赋税,此所以供陛下为乐也,益之尚不足,遑论减省?
  胡亥深以为然,点头不迭。赵高又道,“右丞相冯去疾、将军冯劫,国之重臣,不知为陛下谋,而只知取悦黔首,其居心不测,当下狱属吏。”
  胡亥仿佛是中了赵高的催眠术,也不经过大脑,便颁下诏书,道,“先帝起诸侯,兼天下,天下已定,外攘四夷以安边境,作宫室以彰得意,而君等观先帝功业有绪。今朕即位二年之间,群盗并起,君等不能禁,又欲罢先帝之所为,是上无以报先帝,次不为朕尽忠力,何以在位?”于是逮捕冯去疾和冯劫,案责他罪。
  冯去疾和冯劫二人入狱,狱吏酷刑相加,命二人交代罪行。可怜二人赤诚为国,何曾有过不臣之心?两人相视苦笑,道,“将相乃国之柱石,岂可见辱于刀笔胥吏。”言毕,愤而自杀。
  三人上书,只有两人入狱,看起来好像是赵高对李斯网开一面。而实际上,赵高何尝不想连李斯在内一网打尽,只不过力有未逮罢了。毕竟李斯在朝中经营三十余年,根深蒂固,势大力沉,非有绝对把握,赵高也绝不敢轻举妄动。谁都想一口吃个大胖子,只是很多时候,就算有那么大的胃口,却也没有那么大的胃。
  赵高放了李斯一马,一则是要造成李斯的错觉,让李斯认为自从上次的谈判之后,两人之间已经相当于签下了某种互不侵犯条约;二则可以让群臣猜疑,为何李斯独能幸免,而冯去疾和冯劫二人却蒙冤下狱,其中莫非另有隐情?只要群臣起了猜疑之心,对李斯的形象便是一次沉重的打击;三则赵高深知,铲除李斯,宜渐不宜急。
  赵高的策略就是:先削除李斯的羽翼,让李斯在朝中孤立,然后再动手不迟。所以,先杀蒙氏兄弟,再逼死冯去疾和冯劫两位老臣,都可视为是这一策略的延续。
  冯去疾和冯劫自杀不久,赵高终于将目标对准了李斯,在胡亥面前进谗言,诬告李斯有意谋反,其言道,“夫沙丘之谋,丞相与焉。今陛下已立为帝,而丞相贵不益,此其意亦望裂地而王矣。且丞相长男李由为三川守,楚盗陈胜等皆丞相旁县之子,以故楚盗公行,过三川,城守不肯击。高闻其文书相往来,未得其审,故未敢以闻。且丞相居外,权重于陛下。陛下不可不防。”
  胡亥一听大怒,便欲案治李斯。赵高道,“丞相功高天下,威震社稷,如无端下狱,恐朝野震荡,百官惶惶。陛下当缓而图之,使使者至三川,待验得李由与盗贼通结之状,再案治丞相不迟。”
  赵高再道,“为免打草惊蛇,陛下可致书于丞相,问以安乐之道,李斯蒙陛下降尊垂问,知陛下犹重之,则必不生疑心也。”
  胡亥大喜,于是修书一封,责问李斯,道,“吾闻之韩子曰:‘尧舜采椽不刮,茅茨不翦,饭土塯,啜土形,虽监门之养,不尽此之疏陋也。禹凿龙门,通大夏,决河亭水,放之海,身自持筑锹,胫毋毛,虽臣虏之劳,不酷烈于此辛苦矣。’然则夫所贵于有天下者,岂欲苦形劳神,身处逆旅之宿,口食监门之养,手持臣虏之作哉?此不肖人之所勉也,非贤者之所务也。彼贤人之有天下也,专用天下适己而已矣,此所贵于有天下也。夫所谓贤人者,必能安天下而治万民,今身且不能利,将恶能治天下哉!故吾愿肆意极欲,长享天下而无害,为之奈何?”
  李斯接书,阅读一过,只在霎那之间,他头上的白发便仿佛更白了几分。
  【5、奉命文章】
  每一个失败的昏君背后,不是站着一个女人,就是站着一个太监。李斯接到胡亥之书,马上明白过来,一定是赵高在后面捣鬼。胡亥成天在后宫淫乐欢宴,秉烛夜游犹恐未足,哪里有空静下心来,给他修书问计?
  李斯深知,赵高亡他之心不死。权力斗争,历来讲究快、准、狠。本当剑拔弩张、你死我亡之时,赵高却突然通过胡亥,向他传来这样一封书信,好整以暇地要他为胡亥献计献策,其意在何为?
  赵高此举,貌似闲着,实则是闲着不闲。胡亥的来信,其实只问了一个问题,那就是他作为一个皇帝,如何能够确保像目前这样,永远地逍遥快活下去?
  李斯的任务,就是必须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以他法家巨子的身份,为胡亥的行为提供思想和主义。
  在胡亥的问题当中,已经预设下了这样一个前提,那就是目前帝国的路线和政策是合理的,是要长久坚持下去的。所以,只要李斯一开口回答(回答的质量并不重要),就已经足以表明,他作为帝国的丞相,肯定了这一预设的前提,承认目前的路线和政策是正确的,无可指责的。
  而事实上,胡亥继位以来的一系列政治举措,不仅让下层百姓民怨沸腾,叛乱四起,即使是在朝廷官员当中,多数人也是对此抱有异议和抵触的,只是迫于高压,敢怒而不敢言。冯去疾和冯劫两人作了出头鸟,挺身进谏,结果被投入监狱,自杀身亡。对此,绝大部分朝廷官员都持着同情和惋惜的态度,对胡亥与赵高也是越来越失望。
  赵高逼迫李斯回答问题,正是要让他站队表态。李斯一旦回答了问题,就等于选择了和赵高同一阵线,从而站在了大部分朝廷官员的对立面。而这样的后果就是,李斯在朝中只会越来越孤立,他曾经的支持者们,也将起而不满他,反对他。
  李斯虽然能够轻易看透赵高的阴险用心,但却就是无解。他的死穴,已被赵高牢牢地捏在手里。
  除了回书之外,李斯已别无选择。
  自从当年的《谏逐客书》之后,李斯很久没再写长篇大论了。和韩非不同的是,李斯并无著书立说的嗜好,他更倾向于行而不言。
  虽说是长远不曾动笔,但李斯的文章功力并未衰退。相反,随着岁月的积淀,思想的成熟,现在的李斯,已臻人书俱老的境界。
  尽管所写乃是一篇奉命文章,而且写得心不甘情不愿,但架不住李斯的老去诗篇浑漫与,提笔未几,已是千言立就。
  【6、行督责书】
  李斯此番所写,正是日后著名的《行督责书》。其文虽篇幅较长,但千古名篇,不容不敬,姑原文照录于下:
  夫贤主者,必且能全道而行督责之术者也。督责之,则臣不敢不竭能以徇其主矣。此臣主之分定,上下之义明,则天下贤不肖莫敢不尽力竭任以徇其君矣。是故主独制于天下而无所制也。能穷乐之极矣,贤明之主也,可不察焉!
  故申子曰“有天下而不恣睢,命之曰以天下为桎梏”者,无他焉,不能督责,而顾以其身劳于天下之民,若尧、禹然,故谓之“桎梏”也。夫不能修申、韩之明术,行督责之道,专以天下自适也,而徒务苦形劳神,以身徇百姓,则是黔首之役,非畜天下者也,何足贵哉!夫以人徇己,则己贵而人贱;以己徇人,则己贱而人贵。故徇人者贱,而人所徇者贵,自古及今,未有不然者也。凡古之所为尊贤者,为其贵也;而所为恶不肖者,为其贱也。而尧、禹以身徇天下者也,因随而尊之,则亦失所为尊贤之心矣,夫可谓大缪矣。谓之为“桎梏”,不亦宜乎?不能督责之过也。
  故韩子曰:“慈母有败子,而严家无格虏”者,何也?则能罚之加焉必也。故商君之法,刑弃灰于道者。夫弃灰,薄罪也,而被刑,重罚也。彼唯明主为能深督轻罪。夫罪轻且督深,而况有重罪乎?故民不敢犯也。是故韩子曰“布帛寻常,庸人不释,铄金百溢,盗跖不搏”者,非庸人之心重,寻常之利深,而盗跖之欲浅也;又不以盗跖之行,为轻百镒之重也。搏必随手刑,则盗跖不搏百镒;而罚不必行也,则庸人不释寻常。是故城高五丈,而楼季不轻犯也;泰山之高百仞,而跛羊牧其上。夫楼季也而难五丈之限,岂跛羊也而易百仞之高哉?峭堑之势异也。明主圣王之所以能久处尊位,长执重势,而独擅天下之利者,非有异道也,能独断而审督责,必深罚,故天下不敢犯也。今不务所以不犯,而事慈母之所以败子也,则亦不察于圣人之论矣。夫不能行圣人之术,则舍为天下役何事哉?可不哀邪!
  且夫俭节仁义之人立于朝,则荒肆之乐辍矣;谏说论理之臣间于侧,则流漫之志诎矣;烈士死节之行显于世,则淫康之虞废矣。故明主能外此三者,而独操主术以制听从之臣,而修其明法,故身尊而势重也。凡贤主者,必将能拂世磨俗,而废其所恶,立其所欲,故生则有尊重之势,死则有贤明之谥也。是以明君独断,故权不在臣也。然后能灭仁义之途,掩驰说之口,困烈士之行,塞聪揜明,内独视听,故外不可倾以仁义烈士之行,而内不可夺以谏说忿争之辩。故能荦然独行恣睢之心而莫之敢逆。若此然后可谓能明申、韩之术,而修商君之法。法修术明而天下乱者,未之闻也。故曰“王道约而易操”也。唯明主为能行之。若此则谓督责之诚,则臣无邪,臣无邪则天下安,天下安则主严尊,主严尊则督责必,督责必则所求得,所求得则国家富,国家富则君乐丰。故督责之术设,则所欲无不得矣。群臣百姓救过不及,何变之敢图?若此则帝道备,而可谓能明君臣之术矣。虽申、韩复生,不能加也。
  通读李斯此书,虽难逃阿胡亥意之讥,但另一方面,却也还是很好地体现了李斯的政治思想。
  所谓督责,督者,察也。察其罪,然后责之以刑罚也。督责二字,虽不是李斯所发明,但作为一个重要理论被提出,并加以全帝国范围的实践,却无法不归功(或者归过)于李斯。
  在这里,李斯无疑是受到了他师兄韩非的启发。按,督责二字最早见于《韩非子》八经篇:“有道之主,听言督其用,课其功……言必有报,说必责用。”可以看到,韩非是将督责二字分开使用,李斯则是将督责二字并为一体。这一区别,并非只是玩了一个简单的文字游戏,细究之下,我们可以发现,李斯的这一思想,实际上是在韩非的基础上又有所发展和创新。
  韩非曾提出一个“形名参同”的理论,督责乃是其中的一个组成部分。所谓的形名参同,见于《韩非子》主道篇:“故(明君)虚静以待,令名自命也,令事自定也。虚则知实之情,静则知动者正。有言者自为名,有事者自为形,形名参同,君乃无事焉,归之其情。”
  比较可知,韩非的督责,讲究以静制动,后发制人。而李斯的督责,则强调主动出击,积极干涉。有趣的是,这种思想上的差异,也正是两人性格上的差异。
  话说回来,单从理论上看,李斯的督责制度本身并没有错,反而自有其积极和深刻的一面。只不过,这个制度在一个错误的时间出现,被一个错误的人执行,从而火上浇油,将帝国进一步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胡亥接到李斯的回书,大喜,于是行督责益严,税民深者为明吏。胡亥曰:“如此则可谓能督责矣。”刑者相半于道,而死人日成积于市。杀人众者为忠臣。胡亥曰:“如此则可谓能督责矣。”
  帝国的局势,从此越发水深火热。而在外人看来,这一切全因李斯的《行督责书》引起,黑锅也应该由李斯一人来背。李斯毕生辛苦积攒起来的人品和声望,一时之间跌到了谷底,而且再也看不出有反弹的迹象。
  李斯曾经庞大的势力,至此已被赵高一步步地蚕食掏空。短短一年之间,李斯失去了蒙氏兄弟,失去了冯去疾和冯劫,失去了朝廷群臣的信任和支持,现在,他又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民心。
  然而,李斯还是下不了反击的决心。他只能在夜深人静之时,步出中庭,仰望长天,暗自切齿道,假如我再年轻二十岁……
  
第二十三章 李斯的倒塌
  【1、勇士未必高大】
  形势发展到现在,李斯再多的让步,都已经不能再让赵高满足。李斯只要还活着,对赵高就始终是一种威胁。
  近来,李斯一直在委曲求全,唯恐被赵高找到发难的借口。然而还是那句话,借口永远是天底下最容易找到的东西。
  赵高的借口,来自一个和李斯八杆子也打不着的人。
  且说某一日,胡亥忽然心血来潮,打算关心一下国事,于是召集宫廷博士,问道,“朕闻盗贼至今犹在猖獗,诸生有何高见?”
  博士诸生三十余人齐道:“愿陛下止作阿房宫,轻赋税,抚百姓,使天下得以安居而乐业,乱自平也。”
  胡亥闻言,愤怒形于颜色。谁敢动朕的阿房宫?谁敢动朕的赋税?
  博士叔孙通见势不妙,道:“诸生所言皆非也。夫天下合为一家,毁郡县城,铄其兵,示天下不复用。且明主在其上,法令具于下,使人人奉职,四方辐辏,安敢有反者!此特群盗鼠窃狗盗耳,何足置之齿牙间。郡守尉今捕论,不足为陛下忧。”
  胡亥这才转怒为喜,道,“善。”赏赐叔孙通帛二十匹,衣一袭。至于刚才那些劝他停止修建阿房宫的博士,则下令投入监狱,使狱吏治其罪。
  叔孙通和其余幸免于难的博士,出宫,反舍,置酒压惊。席间,博士正先质问叔孙通道:“先生何言之谀也?”
  叔孙通笑道:“公不知也,非有我在,公等皆将不脱于虎口!”
  正先身虽不足五尺,脾气却甚为火爆,大叫道,“死何足惧!我等食国之禄,忠国之事。今国有危难,理当秉公直谏,岂可只顾个人安危?”正先越说越怒,举蜡烛火掷向叔孙通。叔孙通猝不及防,头上狠狠挨了一记,却也并不恼怒,意色自若,笑道:“先生用火攻,固出下策耳!”
  正先愈怒,走近叔孙通,将他连人带坐席一道高高举起,然后掼掷在地。叔孙通从地上慢慢爬起,依然风度不改,徐徐振衣理冠,坐定之后,悠悠对正先说道:“我有雅量,不和你一般见识。”
  正先更怒,拔剑便要格杀叔孙通。叔孙通见正先是来真的,再也顾不得雅量,仓皇遁去,再不敢在咸阳多作停留,一直逃回故乡薛地。后来叔孙通先后事奉项梁、楚怀王、项羽,最终归于刘邦,为汉制定礼仪,先后拜为太常、太子太傅,倒也一生功德圆满。
  正先还剑入鞘,仰首痛饮三杯,环视诸博士,慷慨言道,“国事如此,全因阉人赵高而起。诸公且稍候,待我取赵高人头,与诸公下酒。”
  诸博士多为读书人,哪里见过这样的铁血场景,尽皆惊慌失色,不知所措。
  正先夺门而去,趁着酒兴,仗剑急行。正逢赵高从咸阳宫中出来。此时的赵高,自知数敌太多,每次出入都格外戒备,后车十数,从车载甲,多力而骈胁者为骖乘,持矛而操戟者旁车而趋。只要其中有一样没准备好,赵高就不会也不敢出门。
  护卫甲士见到正先,也不提防,正先那么小的个子,任谁也不会想到他会是做刺客来的。正先只说有急事相告郎中令,护卫甲士放他过去。
  正先近到赵高跟前,赵高正待相问,正先已是拔剑便刺。赵高身高臂长,勇力绝伦,一把抓住正先手腕,用力一捏。正先手腕碎裂,再也无力持剑,剑坠于地。
  正先见行刺不成,破口痛骂。
  赵高笑道,“嘻!天下之勇士也,乃敢加兵刃于我。嘻!加兵刃不成,又敢加恶语于我。”赵高说笑着,一边顺势将正先揪翻在地,手握正先之发,以其头撞地,直撞得正先头破血流,昏迷不醒。
  就这么一会功夫,便聚集了数百位看热闹的人,一时之间,围者如堵。赵高见有了观众,越发兴奋,起了炫耀之意,于是倒执正先双腿,高举过顶,便欲将正先分尸,一撕两半。
  观众屏住呼吸,既满怀恐惧,又暗暗兴奋。
  赵高却又改变主意,将正先扔回地上,命人找来绳索,一头捆住正先,另一头拴住马车之上,然后策马扬鞭,招摇过市。
  就这样,正先被活活在地上拖死。在他身后,是一道漫长的血痕,蜿蜒弯曲,穿街过巷,直抵咸阳宫前,离皇帝胡亥只不过一两里地的遥远。
  【2、李斯最后的反击】
  好不容易遇到一次刺杀,却雷声大,雨点小,无惊也无险。赵高回府之后,只感觉意犹未尽,索性召来一位心腹,交给他一把剑,指着自己的肚子,道,“刺我。”
  心腹大骇,不知赵高是何用意,坚决不肯。
  赵高不悦道,“叫你刺,你便刺。”
  心腹吓得扑通跪倒,道,“微臣不敢,求老爷饶过微臣。”
  赵高道,“不用怕,你只管刺。我非但不来怪你,反而重重有赏。”
  心腹壮着胆子,道,“那我可刺了。”说着,提剑慢慢向赵高的肚子戳去。
  赵高大怒,道,“你就不能痛快些!”
  心腹满头大汗,只能将心一横,把眼一闭,一剑刺出。
  赵高岿然不动。一剑入腹,如穿败革。赵高大痛,上窜下跳,嗷嗷怪叫,大叫道,“你还真下得了手。”说完,拔出剑来,一剑砍下心腹的头颅,然后唤医官前来护理不提。
  且说正先之死,而且是这般摧残式的死法,令得朝野震动,人人自危。赵高的威势也由此更加膨胀,再也无人敢和他直接叫板。
  李斯闻到了血腥气息,越发不安起来。不几日,又接到长子李由从三川发来的家书,书中抱怨道,朝廷派来使者监军,害得他不得自由。
  朝廷派使者监视李由,这事李斯并不知情。看来,一定是赵高瞒着他在捣鬼,其目的再明显不过,那就是要寻找和搜集李由通敌的罪证。
  李斯本以为他和赵高已经取得共识,对李由三川纵敌之事既往不咎。没想到,赵高转身便已变脸,要拿李由来大做文章。李由并未通敌,这点李斯很清楚。但李斯更清楚,罪证这东西,说无就无,说有就有,实在找不到,也大可以妄加捏造。
  一旦赵高寻找到或捏造出李由通敌的罪证,将足以置李斯全家于死地。事已至此,李斯不得不反击。
  可惜的是,李斯已经错过了时机。赵高的紧逼,加上他自己的配合,已经使得他的实力大打折扣。如今的他,已经无力发起武斗,只能选择文斗。
  于是,趁着胡亥驾临甘泉宫游玩戏耍,而赵高又不在胡亥身边,李斯借着夜色的掩护,轻车简从,秘密来到甘泉宫求见。
  胡亥照例拒绝见面。幸好李斯有两手准备,取出早已写就的奏章,命宦官转达。
  奏章如是写道,“臣闻之,臣疑其君,无不危国;妾疑其夫,无不危家。今有大臣于陛下擅利擅害,与陛下无异,此甚不便。昔者司城子罕相宋,身行刑罚,以威行之,期年遂劫其君。田常为简公臣,爵列无敌于国,私家之富与公家均,布惠施德,下得百姓,上得群臣,阴取齐国,杀宰予于庭,即弑简公于朝,遂有齐国。此天下所明知也。今赵高有邪佚之志,危反之行,如子罕相宋也;私家之富,若田氏之于齐也。兼行田常、子罕之逆道而劫陛下之威信,陛下不图,臣恐其为变也。”
  李斯的奏章,已经不屑于最起码的掩饰,而是直接对赵高指名道姓,直指他有谋反作乱之意。胡亥对赵高信任有加,容不得别人说赵高的坏话,于是宣李斯进见,质问道,“何哉?赵高,故宦人也,然不为安肆志,不以危易心,洁行修善,自使至此,以忠得进,以信守位,朕实贤之,而君疑之,何也?且朕少失先人,无所识知,不习治民,而君又老,恐与天下绝矣。朕非属赵君,当谁任哉?且赵君为人精廉强力,下知人情,上能适朕,君其勿疑。”
  胡亥的话说得很重,意思也很明白:你李斯年纪大了,也没几天好活了,帮不上我什么忙,我不信任赵高,还能信任谁呢?
  如此看来,在胡亥心中,只等李斯一死,便将马上安排赵高接李斯的班。赵高时为郎中令,已经可以无法无天,肆意妄为。如果再让他作了丞相,名正言顺地掌握朝政大权,后果将更是无法设想。
  李斯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大声争辩道:“不然。赵高,故贱人也,无识于理,贪欲无厌,求利不止,列势次主,求欲无穷,臣故曰殆。”
  胡亥打断李斯,道,“丞相无须再言,朕不爱听这些。”说完拂袖而起,便欲离去。
  李斯知道,胡亥这一走,下次要想再见到他,就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了,心中一急,冲着胡亥的背影大声叫道,“陛下留步,臣还有话说。”
  胡亥诧异地回头,不耐烦地道,“说来。”
  李斯嘴唇颤动着,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本来打算将赵高私藏嬴政遗诏的事给捅出来,但转念一想,如果真捅了出来,赵高一定会矢口否认,而他也拿不出确凿证据,可以证明赵高撒谎。那时也没有录音机,可以录下当时赵高威胁他的那些谈话。再者,沙丘之谋一事,也颇为胡亥忌讳,既不光彩,也不正当,最好大家都装作不曾发生,谁也不要提起。
  胡亥见李斯不答,追问道,“丞相想说什么?”
  李斯低头叹道,“臣已经忘了。”
  胡亥笑道,“丞相这么快就忘事,大概是真的老了。”
  李斯一无所获,怏怏回府,心中满是挫败之感。想当年,面对强悍睿智的嬴政,他李斯都可以做到言则必听,计则必从。可如今,面对一个愚蠢迟钝的胡亥,他李斯却楞是束手无策,毫无办法。李斯不由得格外思念起嬴政来,思念起他们的亲密无间,思念起他们的君臣相得。曾经,李斯是那么骄傲,心中暗暗认为,嬴政能有他这样的大臣,是嬴政的福气。等到如今胡亥作了皇帝,李斯才真切地体会到,能找到嬴政这样的君主,应该是他李斯的福气才对。
  可是,再多的思念,也不可能让嬴政复活过来。逝者如斯,而生活仍将继续。
  【3、赵高的胜利】
  且说胡亥在甘泉宫玩懒了,玩厌了,这才回返咸阳宫,忽又想起李斯上书之事,于是传来赵高,问道,“丞相以为赵君将要谋反,不利于朕,可有此事?”
  赵高不答,只是匍匐在地,痛哭失声。
  赵高本来身材魁梧伟岸,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哭的,居然哭出了一个受到了委屈的孩子的效果。
  胡亥经赵高这一哭,心里也莫名一阵酸楚,道,“赵君有什么话,尽说无妨。”
  赵高慢慢擦干眼泪,道,“非陛下问,臣也不敢言。前日博士正先刺我,正是丞相指使,欲置臣于死地。”说着解开衣襟,露出刚结疤不久的伤口。
  胡亥伸手过去,抚摸伤疤,感叹不已。
  赵高道,“臣邀天之幸,保得贱命,能继续为陛下效牛马之劳。倘剑再偏得一分,恐怕臣便将与陛下永辞也。”
  胡亥越发嗟叹,道,“丞相欲杀赵君,赵君何不早言?”
  赵高道,“丞相势大权重,又得陛下宠幸,臣所以处处退让,实不忍令陛下为难也。”
  胡亥拂袖道,“丞相乃先帝之臣,自恃功高,素来轻朕,朕不乐之久也。”
  见胡亥表明了他对李斯的态度,赵高于是顺杆往上爬,道,“丞相所患者独高。高已死,丞相即欲为田常所为,取陛下而代之。赵高死不足惜,只恨到时不能立于陛下左右,为陛下护驾尽忠也。”
  《三国志·简雍传》记载了这样一则逸事:
  时天旱禁酒,酿者有刑。吏于人家索得酿具,论者欲令与作酒者同罚。简雍与先主游观,见一男女行道,谓先主曰:“彼人欲行淫,何以不缚?”先主曰:“卿何以知之?”雍对曰:“彼有其具,与欲酿者同。”先主大笑,而释欲酿者。
  简雍可谓谈言而解纷,以归谬法证明了持有酿具者未必一定会酿酒,至多只能算是一名酿酒嫌疑人而已。从逻辑上讲,只有当某事件真的发生时,我们才可以说,该事件的发生为真。而在此之前,所有对该事件发生的预测,都只能是一种概率推算,不应作为呈堂罪证。
  话再说回来,先主刘备可以放过一名酿酒嫌疑人,却断然不会放过一名谋反嫌疑人。皆因兹事体大,已顾不得逻辑合理,宁错杀,勿枉纵。而纵观中国历史,诬告谋反,历来是离间君王和重臣的最佳武器,屡试而不爽。无他,彼有其具,彼将行淫矣。
  胡亥也正是这么想的,于是召来宦官,命起草诏书,道,“其以李斯属郎中令!”
  赵高假意惶恐,道,“拘执丞相,此事非小,请陛下三思。”
  胡亥哪里经得起激将,厉声道,“朕意已决,君勿复言。”
  赵高一脸肃然,心中却早已乐开了花,恭声道,“臣谨领旨。”
  胡亥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便对当朝丞相李斯逮捕审判,此举是否违背了法律,且置诸不论。而单就司法程序而言,要审判李斯,也不应交给身为郎中令的赵高,而是应该交给主掌刑辟的廷尉才对。
  杜预注《左传》,其中有云:“法行则人从法,法败则法从人。”可怜李斯一生笃守的以法治国,至此已是荡然无存,而他即将面临的这场审判,更是注定了毫无半点公正可言。
  
第二十四章 黄犬之叹
  【1、七宗罪】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一人失势,追随他的那些党羽,自然也将跟着遭殃。李斯这一被捕,其宗族宾客同样在劫难逃,悉数被投入监狱。一下子抓捕了数千人,咸阳城几乎为之一空。
  云阳监狱,李斯再熟悉不过的地方,他官居廷尉之时,便经常来这里现场办公。在这里,他送别过嫪毐,送别过韩非,拯救过郑国。那时的他万万不会想到,有一天他也将成为囚徒,在这里失去尊严和自由。
  赵高端坐堂上,俯视着李斯,心中满是胜利的喜悦。他并不急着审问,他要好好享受这美妙的时刻,享受将曾经不可一世的李斯踩在脚下的淋漓快感。良久,赵高方才开口说道,“丞相也有今日乎?”
  李斯大叫道,“李斯无罪。”
  赵高阴笑道,“丞相有没有罪,不是由丞相说了算。念在你我昔日同朝为臣的情分,我也不来为难你。只要你肯招供,承认自己谋反,然后自杀以谢陛下,我可保你全家性命无忧。”
  李斯怒道,“荒谬!李斯欲反,何待今日?”
  李斯态度越强硬,赵高反而越高兴,他喜欢看到李斯的挣扎。赵高饮了一口酒,悠悠说道,“上次我在丞相府,求饮而不得,只能看丞相吃酒。今日轮到丞相看我吃酒,岂不惭愧。丞相欲饮乎?只要丞相开口相求,赵高是绝不会吝啬一盏酒的。”
  李斯哼了一声,并不接话。
  赵高忽然面色一变,冷声说道,“我再问一遍,你招是不招?”
  李斯道,“无罪之人,何招之有?”
  赵高道,“既然如此,可不要怪赵某无情。”说完一挥手,迅即进来几名精壮狱卒,满面凶横,直逼李斯而来。
  李斯怒视狱卒,高叫道,“某乃当朝丞相,尔等胆敢!”
  狱卒们当然知道李斯是何许人也。以前,李斯对他们来说,就是神话中的人物,光芒万丈,可望而不可及。不成想,堂堂的帝国丞相,一夜之间便变为阶下之囚,沦落到他们的手中,任由他们摆布。这样的反差,他们一时间也难以转过弯来,见李斯勃然大怒,也不禁心惊胆战,不敢动手,只是拿眼望向赵高。
  赵高冷酷地点点头,道,“我可没看到什么当朝丞相,在我眼中,只有一个蓄意谋反的罪犯。”
  狱卒们这才勇气倍增,开始有条不紊地给李斯用刑。在这方面,狱卒们都是地道的行家,他们知道如何血腥,如何残忍,如何让犯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李斯被吊在半空,全身赤裸,前后左右四名狱卒,手执皮鞭合围着他,对他轮流实施着鞭打。
  什么天理,什么王法,什么人性,都已被遮蔽在黑暗之中,摈弃在监狱之外。此时此刻,不会有人来在乎李斯的冤屈,也不会有人来分担李斯的痛楚。而一旦脱去权力的甲胄,李斯也只是一介凡夫而已。他照样会流血,照样会惨叫。
  每一鞭,都结结实实地抽打在李斯的身上,所到之处,即刻皮开肉绽。
  李斯年近七十,垂垂老矣,怎能经受得住这样的酷刑。百鞭之后,已是血肉模糊,昏死过去。
  等到李斯醒来,看着自己满身伤口,稍一动弹便痛不欲生,不由泪如雨下。士可杀不可辱,他本可以像冯去疾和冯劫二人那样,一死了之。但他不甘心。他自负辩才,只要给他一枝笔,他就可以撬动胡亥的心,让胡亥醒悟过来,是李斯而不是赵高,才是他最应该信任的人。
  狱吏倒也通融,听到李斯的要求,很快便给他找来了笔和竹简。李斯艰难地爬起,开始给胡亥上书。
  李斯每写一个字,都要牵动伤口,让他冷汗直冒,几欲昏厥。
  这封上书,他是用血在写,他是用命在写。
  李斯写了一整天,也才写了不到三百字而已。其书曰:
  “臣为丞相治民,三十余年矣。逮秦地之陕隘。先王之时秦地不过千里,兵数十万。臣尽薄材,谨奉法令,阴行谋臣,资之金玉,使游说诸侯,阴修甲兵,饰政教,官斗士,尊功臣,盛其爵禄,故终以胁韩弱魏,破燕、赵,夷齐、楚,卒兼六国,虏其王,立秦为天子。罪一矣。地非不广,又北逐胡、貉,南定百越,以见秦之强。罪二矣。尊大臣,盛其爵位,以固其亲。罪三矣。立社稷,修宗庙,以明主之贤。罪四矣。更克画,平斗斛度量文章,布之天下,以树秦之名。罪五矣。治驰道,兴游观,以见主之得意。罪六矣。缓刑罚,薄赋敛,以遂主得众之心,万民戴主,死而不忘。罪七矣。若斯之为臣者,罪足以死固久矣。上幸尽其能力,乃得至今,愿陛下察之!”
  和上次营救郑国一样,李斯这次也是正话反说,在书中历数自己一生犯下的七宗罪,实则是力表自己为帝国立下的七大功勋,其情不可谓不悲,其心不可谓不哀。
  李斯将书交付狱吏,千叮咛万嘱咐,道,“一定要转交陛下,不可落入旁人之手。事成之后,保尔子孙富贵,世世荣华。”言毕,又含泪道,“李斯性命,帝国安危,尽在君手。慎之勉之!”
  狱吏答应着,转身便将书交到了赵高手上。赵高看也不看,径直投入炉火之中,道,“死囚安得上书!”
  竹简烧罢,赵高见狱吏依然在一旁侍立,于是斥道,“李斯既然有力气作书,想必也有力气继续受刑。还呆着干什么,还不去给那老家伙用刑,看他还能嘴硬多久。”
  【2、条件反射】
  李斯现在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从刑房到囚室,再从囚室到刑房。狱卒们慑于赵高的严命,用刑唯恐不狠,下手唯恐不重,非要打得李斯亲口承认谋反不可。
  古罗马人曾经说过,严刑之下,能忍痛者不吐实,不能忍痛者吐不实。蒙田亦云:刑讯不足考察真实,只可测验堪忍。
  忍痛所以难,不仅难在生理上,更难在精神上。像李斯这样意志力强大的人,对疼痛的忍耐能力,应该说是远远高于常人的。但另一方面,他所接受的残忍刑罚,也是常人无法想象的。在一轮又一轮永无休止的重刑之下,李斯再也坚持不住,他屈服了,他承认了。而狱卒们浑不理会他身心的痛苦,犹然说着风凉话,道,“你早承认不就完了,何必平白遭这许多罪呢。”
  考诸史册,李斯乃是中国历史上被屈打成招的第一人。只是,这样的纪录,对李斯来说,耻莫大焉;对帝国来说,也并不光荣。
  闻知李斯招供,赵高大喜,但他却没有急着向胡亥报告表功。按照帝国法律,终审权还是掌握在胡亥手上,李斯招供之后,胡亥必然派人前来复审。如果李斯到时候突然翻供,拒不承认谋反,虽说李斯未必一定能因此而咸鱼翻生,但至少也将给赵高平添无数麻烦。
  所以,赵高必须彻底打消李斯翻供的念头。于是,赵高按照条件反射的法则,对李斯进行了科学的调教。
  赵高找来一位门下宾客,命其假扮胡亥派来的御史,前去复审李斯。假御史到得监狱,支开旁人,对李斯说道,“臣奉陛下之命前来,此间无人,丞相如有冤屈,尽可以实相告。”
  自从入狱以来,这是李斯听到的第一句温暖的、有人味的话。李斯激动得热泪盈眶,胡亥终于派人来了。长久的刑罚已经让李斯变得脆弱,变得轻信,他根本就没有怀疑眼前这人的身份可能有假,而是将他当作一根救命稻草,牢牢抓住,再也不肯放手。
  李斯执假御史之手,大哭道,“请君一定要转告陛下,李斯是冤枉的,李斯是忠臣啊!”又细诉自己对帝国的功勋和赤诚。假御史并不留心去听,只是偶尔嗯上一声,聊作应付。
  假御史前脚离去,狱卒后脚进来,对李斯劈头就是一顿乱棍,边打边训斥道,“叫你胆敢翻供,叫你胆敢翻供!”
  李斯吃痛不过,只能抱头求饶,道,“别再打了,我再也不翻供了。”
  赵高仍不放心,再派一位宾客假扮谒者,谎称奉胡亥之命,复审李斯。李斯犹不醒悟,又在假谒者面前自诉冤枉。李斯激愤不已,泪尽而泣之以血。假谒者见状心中恻然,却也爱莫能助。
  假谒者一出,狱卒再次进来,对李斯又是一阵狠揍。
  就这样,赵高先后派了近十拨人,冒充胡亥的使者来试探李斯。李斯不辨真伪,每每翻供,自陈冤情。随后,照例要挨上一顿棍棒或鞭挞。
  像巴甫洛夫著名的实验那样,李斯也形成了这样的条件反射:只要他一翻供,就必然要遭受毒打。他实在是不想再挨打了,他实在是宁愿死。
  假作真来真亦假。等到胡亥真的派人前来复审之时,李斯再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人真是胡亥的使者,他只是一味地重复道,“我有罪,我欲反。”
  使者回报胡亥,胡亥不仅不会想到是赵高在暗中下了手脚,反而对赵高大赞道:“如无赵君,几为丞相所卖。”
  不久之后,胡亥派往三川搜集李由通敌证据的使者也回到了咸阳。对李斯来说,使者带回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而这好消息和坏消息,其实又是同一个消息——李由在前方英勇抗敌,虽寡不敌众,也拒不投降,最终为项羽和刘邦的联军所破,死于曹参之手。
  老年丧子,自然是再坏不过的消息。然而,李由在前线顽强战斗,为国捐躯,堪称帝国的英雄,关于他通敌的指控自然也就不攻自破。李由以他的壮烈牺牲,证明了李斯全家的无罪,却也算得上是好消息了。
  可惜的是,李由的牺牲,依然无法拯救他全家的命运。此时的朝廷之中,赵高已经一手遮天,无所不能。日后他可以指鹿为马,现在他也能颠倒黑白。在赵高的威逼利诱之下,使者也只得捏造事实,上奏胡亥道,“李由通敌,确有其事。”
  至此,胡亥对李斯谋反一事再无任何疑心,于是命赵高为李斯量刑。
  赵高奏道,“李斯位居三公,不思报国尽忠,而起不臣之心。人臣之罪,莫过于此,非重惩不足以安天下,镇万民。判曰:李斯具五刑,诛三族。”
  具五刑,按《汉书·刑法志》,具体内容为“先黥,劓,斩左右趾,笞杀之,枭其首,菹其骨肉于市。其诽谤詈诅者,又先断舌。”即便是在严酷的秦法之中,具五刑也称得上是最残忍的一种刑罚。
  胡亥接奏,喟然叹道,“李斯侍奉先帝数十年,于我秦立有大功,此天下共睹,不容忘却。如无李斯,朕也不能有今日人主之尊。知恩不报,非人也。量刑如此之重,朕心实不忍。”
  赵高面白如纸,满心惶恐,听胡亥这意思,莫非他要宽恕李斯,饶李斯不死?果真如此,那可就全完了。胡亥一句话,就可以让他在审判李斯时所使的种种伎俩,全变成了白费心机。李斯已经明白过来,都是赵高在设计陷害他,一旦李斯死里逃生,全力反扑,他赵高又将如何抵挡?
  赵高搜肠刮肚,酝酿着自己的说辞,准备劝谏胡亥维持原判,胡亥却已接着说道,“改具五刑为腰斩,其余如君所奏。”
  赵高大喜,恨不能抱住胡亥,娇声嗔道,“你早说嘛,害得人家的小心肝噗噗地跳。”
  总之,无论是具五刑还是腰斩,李斯终究还是一死,而且同样死得毫无体面可言。或许,在胡亥眼中,将具五刑改成腰斩,虽然是换汤不换药,却已经是他仁慈的最大限度了。
  【3、最后的时刻】
  李斯行刑的日子到了,时为秦二世三年十月,即公元前208年十月。
  (注:关于李斯死亡的月份,《史记·李斯列传》云:“二世二年七月,具(李)斯五刑,论腰斩咸阳市。”然而,李斯之死,当在李由之后无疑。考《史记·秦楚之际月表》,李由之死,在二世二年八月。又《史记·秦始皇本纪》云,“(二世三年)冬,赵高为丞相,竟案李斯杀之。”可知李斯定刑或在七月,而实际执行则在初冬。)
  监刑官来提李斯,问道,“丞相临去,可有什么遗言?”
  李斯自知死期已到,叹道,“事已至此,夫复何言?”
  监刑官道,“人死如灯灭。灯灭而光消,虽欲言而不能也。丞相治国三十余年,今日将死,得无一言以遗君国乎?”
  李斯仰天长叹道:“嗟乎,悲夫!不道之君,何可为计哉!昔者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吴王夫差杀伍子胥。此三臣者,岂不忠哉,然而不免于死,身死而所忠者非也。今吾智不及三子,而二世之无道过于桀、纣、夫差,吾以忠死,宜矣。且二世之治岂不乱哉!日者夷其兄弟而自立也,杀忠臣而贵贱人,作为阿房之宫,赋敛天下。吾非不谏也,而不吾听也。凡古圣王,饮食有节,车器有数,宫室有度,出令造事,加费而无益于民利者禁,故能长久治安。今行逆于昆弟,不顾其咎;侵杀忠臣,不思其殃;大为宫室,厚赋天下,不爱其费:三者已行,天下不听。今反者已有天下之半矣,而心尚未寤也,而以赵高为佐,吾必见寇至咸阳,麋鹿游于朝也。”
  李斯这段遗言,既是逆耳的忠言,也是清醒的预言。监刑官命人记下,然后一行车骑,护送李斯抵达刑场。
  李斯步下马车,几个月来,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阳光,瞳孔不由一阵急剧地收缩,眩晕得险些跌倒。李斯的家人和亲属,早已在刑场等候着他,包括他的父族、母族、妻族在内,近千人黑压压的跪成一片。
  咸阳城内万人空巷,将刑场围得水泄不通。人群压抑着,沉默着,他们前来告别李斯,同时告别的,是一个行将逝去的伟大时代。
  李斯几乎不敢和家人们对望,他无法直视那些悲伤和哀怨的眼睛。次子李瞻膝行向前,向李斯行礼。李斯问道,“怎么不见李由?”
  李瞻道,“儿亦不知。”
  李斯一家自从入狱,便已与外界隔绝开来,不通消息,是以并不知晓李由已死。监刑官在一旁告诉道,“李由已于前月死于贼兵之手。”
  李斯沉默不语,良久方道,“也好,也好。李氏一门,今日绝矣!”
  这一日,由于要杀的人太多,光现场的刽子手就有十名。为李斯主刑的,自然是资历最老的刽子手。他一生杀人无数,早已心如止水,但一想到即将死在他刀下的乃是李斯,他仍然难以按捺兴奋之情。世上只有一个李斯,而能够亲手处决李斯的刽子手,也只能有一个而已。今天无疑是他职业生涯中最荣耀的一天,让他可以在多年以后,还能够津津有味地向膝下的儿孙们谈起,是我杀了李斯。
  刽子手虽然为即将杀死李斯而激动不已,但另一方面,他却又对李斯充满同情。在他看来,李斯为帝国立下了那么大的功勋,怎么也不该沦落到这样的下场。然而,这些都是朝廷的事,他对此没有任何发言权,他所能做的,就是尽量把刀磨得锋利些,把活儿干得漂亮些。
  时已正午,监刑官拖着长音,道,“时辰到,行刑。”
  真的就要死了吗?李斯的眼睛,依依不舍地望着咸阳宫的方向。
  刽子手知道李斯在想什么,李斯还不甘心,他还在盼望着胡亥能在最后一刻改变主意,派人前来将他赦免。
  这种绝望的希望,刽子手再熟悉不过,于是劝李斯道,“丞相,不用再等了,该上路了。咸阳宫内也不会有恩典出来,这是现实生活,并非格里菲斯的电影,会有最后一秒钟的营救发生。”
  李斯惨笑,他何尝不知道,一切都已经无可改变。他看向跪在身边的李瞻,强笑着说出了他在中国历史舞台上的最后一句台词:“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言毕,却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眼泪,父子二人相拥痛哭。
  死亡是一杆秤,用以衡量那些逝去的光阴。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浮现在李斯脑海的,居然不是他一生中所做出的那些丰功伟绩,而是年轻时那些简单而纯粹的快乐。那时候,他总是和两个儿子一起,牵着一只黄狗,出上蔡东门,在野外追逐狡兔。那时候,他还以为自己将在家乡上蔡终老一生,作一个安分守己的普通人。倘若就那样平凡地了却一生,难道就真的比他现在所过的一生要不幸许多吗?这个问题,李斯无法回答。
  李斯最终离开了上蔡,走上了一条流血的仕途,达到了个人价值的巅峰,成为了天下第二人——帝国的丞相。然而那又如何,今天他的结局,正应验着杜甫的那一句诗:官高何足论,不得收骨肉。如果让李斯重新选择一次,他会不会仍然选择从故乡出走?这个问题,没人能够回答。
  刽子手好不容易才将李斯父子分开。李斯面色平静,不再说话,他从来都是一个务实的人,他将坦然接受自己的失败。腰斩就腰斩吧,一死而已,犯不着像别的死刑犯那样,临死前非得喊上那么一嗓子,“过了二十年又是一条好汉!”用以换取围观人丛中如豺狼嗥叫似的喝彩叫好。他是李斯,他没那必要。
  刽子手剥去李斯的衣衫,但见他背上青紫相间,伤痕纵横交错,无有一块好肉。刽子手也是心中一酸,李斯这么大把年纪,真不知这些酷刑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好在,不用再熬了,一切的功与罪,一切的苦与乐,都将一刀两断,归于虚无。
  李斯闭目不语,初冬的风,罕见的滚烫,吹拂在他苍老的脸庞。
  刽子手拍了拍李斯的肩,道,“请老丞相放心,不会痛的。”说着,他的助手将一盆凉水猛地泼在李斯的身上。李斯猝不及防,浑身一激灵,正当此时,刽子手的大刀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带着反射的阳光,砍入李斯的腰间,其势不衰,竟穿越而出,将一个完整的李斯斩成两段。
  李斯的上半身颓然倒地,却仍有残存的知觉。他在地上睁开眼来,果然不痛,只觉得热乎乎的,再定睛一看,原来是因为血的温暖。血正在从他的身体里往外汩汩地涌,而他,浸没在自己的血泊之中。
  随着李斯的倒下,刑场立即变为屠场,十把刀此起彼落,李氏一门,老的老,小的小,皆在刀下鲜血横飞,变成一段又一段的尸体。李斯最疼爱的孙儿,只有五岁,同样被砍下头颅,而他的鲜血,飞溅到了李斯的唇边。李斯伸出舌头,舔向那血,是咸是甜,他却已无法分辨。
  与此同时,胡亥正在咸阳宫内,喜滋滋地望着他新近搜罗来的一位绝色美人。美人也深谙卖弄风情之道,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赵高则在他的郎中令府中,提前试穿起丞相的朝服,并告诉他的裁缝,袖子还需要再加长半尺,腰带也需要再加宽三寸。而在千里之外的彭城,楚怀王正与其麾下诸将盟誓相约:谁能先攻破咸阳,谁便可以道孤称王。
  李斯感到自己的血渐渐冷却,而他的意识,也和他的那些亲人一样,逐渐离他远去。
  在三天之后,赵高代替李斯,进位为丞相,总揽朝纲。十个月后,赵高弑君,杀死了二世皇帝胡亥。十一个月后,子婴继位为秦王,车裂赵高。十二个月后,刘邦攻入咸阳,子婴投降,秦国灭亡。十四个月后,项羽抵达咸阳,杀子婴,烧宫室,屠咸阳。六十二个月之后,项羽垓下兵败,自刎而死。六十四个月之后,刘邦称帝,天下再次统一。
  然而,这些都已和李斯无关。李斯只是望着满地滚动的头颅,目光慢慢涣散。他最后叹了一口气,闭上双眼,永远地停止了呼吸。是的,他曾经缔造了不朽而又速朽的秦帝国,而在他身后,中国的历史虽然千变万化,却始终未能逃脱他和嬴政制定的格局。可是现在,这些都已经不再重要,他也不想再去关心,他将永远沉睡于幽冥的地下,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书评·】

曹昇这小子是谁?
  文/王小峰(《三联生活周刊》主笔)
  网络的发达,其实不是给人提供了更多信息,而是屏蔽了很多信息,面对海量信息,我们会像猴子火中取栗,不知道如何下爪,即便有搜索引擎这样的傻猫,解决的也是个局部问题。其实有个人在网上就是跟你做街坊,你就是不知道他。记得几个月前韩寒推荐我的博客,有人给我发邮件,说没想到在新浪之外还有人在别的地方写博客。我倒不惊讶,因为我也一直以为除了我写博客之外就没别人写博客了。这就是信息时代的信息屏蔽,它让我们都变成了知识残疾,每个人都有一个自己的小洞天,却不知天外有天。
  有一天上班,桌子上放着一封快件,打开一看是一本书。不知从什么时候,老有人给我寄书,我在三联不负责读书栏目,把书寄给我,确实有点挺看得起我的,但同时我也有些不安,因为我实在不爱看书,寄给我多少有些浪费。还有一点就是,现在很多人写书,我都看不懂,看出去二里地,不知所云,估计又是自己买书号浪费森林用的。书费解不能读也,所以我就不看了。
  话说这一天,我打开这本新快递过来的书,书名叫《流血的仕途--李斯与秦帝国》,作者叫曹昇。我以前对李斯特挺感兴趣,但是对李斯这个人却知之甚少,只是在电视剧《秦始皇》里对这个人有点感性认识,也仅此而已。本来想看看这本书,估计又是类似《明朝那些烂事儿》这样的书。可是再定睛一看,书的腰封上是一个叫潘石屹的人强烈推荐的,我想打开这本书的欲望又降下去了,好比你正想跟一个姑娘烈焰干柴般的准备缠绵的时候,突然听见了敲门声……
  于是,这本打开的书扔在办公桌上好几天,后来一想,干吗不把那个腰封扔掉,这样就眼不见为净了。于是我翻开了这本书,这一翻开,就放不下了。怎么说呢,躺在沙发上看,乐的要掉到地上;坐在椅子上看,乐的要掉到地上;躺在床上看,乐的要掉到地上;蹲在马桶上看,乐的要掉进马桶里……
  实话说,我还没看完,但我想赶紧先介绍一番。
  我上网查一下曹昇的来路,发现关于他的介绍还不少,好像叫曹三公子,但都是跟这本书有关,好像他老在天涯论坛混,我几乎不去天涯论坛;他在新浪开博客,我几乎不去新浪的博客看,除了个别几个在新浪开博的朋友外,我还真没去看过别的。这就是信息屏蔽,在看这本书之前根本不知道有曹昇这个人,我只知道毕昇和陈昇。这个人到底是干什么的,我查半天也没查出来,以后出书的人最好之前都先弄一个明星小档案什么的,也便于查询。
  这本书写的是李斯的一生命运吧,用现代视角解释李斯的官场沉浮,曹昇看来对李斯颇有一番研究,虚构与史实都还能让人信服。其实写史也好,写历史小说也好,有时候因为时间久远,史料缺乏,往往写得让人难以置信,有时候写得过于现代,无法让人回到历史状态;有时候又太囿于史料,施展不开。曹昇的写法,绕开了这两种写法的不足,干脆用一种破坏式的写法,让你在信息时代与农耕时代间穿梭。一方面,曹昇用扎实的史料把李斯这个形象勾勒的十分清晰,尤其是他扎实的古文功底,即便用古文调侃,都那么到位。一方面,曹昇大胆使用现代语言,甚至网络语言,还木乃伊般的史料于血肉,这种写法,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即便文白参杂,读着也不累,读着也是那么顺畅,无疑,幽默、调侃、风趣成了两种文体之间的壳牌润滑油,既非大话,也非戏说。就是曹昇写得不正经,不然去《百家讲坛》,《百家讲坛》就能变成《武林外传》。
  书主要写李斯的官场生涯,我对官场上的哲学兴趣不大,但是期间偶尔显露出的机锋,倒也是当今中国现实的写照,所以,我在看《流血的仕途》时,兴趣点主要集中在他的语言特色上,所以一路看下来,不停地掉在地上。所以,即便你对官场上的那些“狗心豆角”不感兴趣,这本书你也能看得饶有兴致,如果你是一个准备走仕途之路的人,看这本书不就是更爽了吗,看完之后,你仰望苍穹,都会有种直挂云帆济沧海的感觉。
  别笑我没文化,我是把这本书当单口相声看的。
  谁知道曹昇这小子的来路,给我说说。

做人,不做政治动物
  文/李黎(作家)
  很多年了,历史书写被官方把持,如果官方因为需要修改历史,从来天经地义。所以,大众更喜欢的是历史小说,甚至民间野史。
  今天依然是这样,官方的历史课本提供基本教育,并恶狠狠地考你。受到历史教育的人往往只会喜欢“历史小说”“历史随笔”等非官方著述,对教科书往往食之无味。喜欢的人多了,历史领域居然也能出现畅销书和明星。比如近几年出版的这些优秀的历史类图书,也许读了就能让你爱上历史(但可能会厌恶人生):《血酬定律》《天公不语对枯棋》《大明王朝的七张面孔》……
  在大量的历史类图书里推荐这些,是因为它们都有“向上”的精神。它们不是教你“小故事大道理”,不是教你怎么混得好往上爬迈过这道坎,而是对我们的历史保有一份反思(甚至是厌恶,再精彩也全是尔虞我诈的破事),对人,尤其是对历史人物难以回避的历史命运做更深的追究,进而引发出对我们的文化特性和生存哲学的批评。
  最近一本有同样品质的书是《流血的仕途--李斯与秦帝国》。它已经畅销了好几个礼拜了,它外在的最大特性是:好看!如果你看过它,那么一定是一口气看完的。如果你花了很长时间看完,要么就是其实没有看完,要么你就是阅读上的废物,不分好歹。
  关于对它的评价,除了“用扎实的史料把李斯这个形象勾勒的十分清晰”,除了“大胆使用现代语言,甚至网络语言,还木乃伊般的史料于血肉”(王小峰语),除了“作者文史哲融会贯通的卓越才华,辞章绚烂,见识通透,灵感所到之处,下笔生花”(孔庆东语)外,还应该加上两点:境界和血气。这是指作者的境界和血气,也自然地被作者注入了李斯这个形象上。在第61页,作者写到:
  19世纪英国首相帕麦斯顿曾经说过:“大英帝国没有永远的朋友,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这都什么论调?化外之民,犬戎蛮夷。有奶便是娘,动物便是如此,号称万物之灵的人类,难道就不能有更高一点的精神境界?
  这就是作者的境界和血气,不止一次地出现,你在大小会议上是见不到的。在这本绞尽脑汁写就的犹如悬疑推理和精神分析小说的书里,不断出现这样的表述,不仅没有降低书的质量,反而能领着愿意多想一点的人去想:为什么中国历史和历代政治总是充满阴谋、诡计、利用和争斗?为什么漫长的历史上真正能维持尊严的那么少,而权倾一时的人又总是被搞垮乃至挂掉?这一切发生在我们这个时代之前,又确实存在于当下,我们该怎么办?
  作者屡屡冲破史料和虚构,也就是冲破正在写的这本书,跑到你面前,愤怒但直接地提醒我们:游戏规则固然强大,但太多游戏“本质上是对生命的耗费”,不必参与;或者,有种去超越它:干事情不要总停留在功绩层面,有种往制度与文化层面去。
  夜深人静读这本书时,被作者猛然一声断喝,你一定会在踌躇满志、决定大干一场之余,多想想我们历史文化里面更加根源的东西,多想想你自己这辈子到底有多少意义多大指望--人和动物的区别是人能思考并愿意思考,所以,《流血的仕途》照旧不是“官场&商场葵花宝典”,而是一本强化你作为人的特性的书。

透析千年不变的中国式职场规则
  文/王珂(营销公司总监)
  李斯这个人,地球人都知道,他是大秦帝国仅次于秦始皇的二号人物、华夏千古第一宰相。他和秦始皇扫六合、统文字,完成了中国历史上“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也影响中国2000多年来的历史进程。
  对于他的一生,古往今来,众说不一。
  有人说他好,在司马迁的《史记》里,曾写到当时的“俗议”,也就是大众的议论,说李斯是因为“极忠而死”。也有人说他坏,同是在《史记》里,司马迁把“老鼠哲学”这顶帽子,往李斯的头上一盖,这一盖就是几千年,从此,李斯成为了一个所谓的投机分子。
  可是,让我疑惑的是,一个人经历了三十四年艰辛卓越的仕途生涯,一步一步走向位及人臣之位,如此传奇人物,真的是一个投机分子么?如果这算投机,那投机的过程也太漫长了吧!一个投机分子,能忍这么多年?还有一点,一个岌岌无名的小人物,面对秦始皇这样强悍的千古帝王,难道仅仅靠投机,就能够最终崛起?
  最近我看到的这本《流血的仕途·李斯与秦帝国》,终于揭开了我心中关于李斯一生在险恶仕途上的生存秘密。说是仕途生存,也可以说是职场生存,只不过这个职场,比我们日常生活里所面临的职场,不可同日而语。我们干不好是丢工作,李斯们干不好,是丢脑袋。这种动就丢脑袋的工作,李斯们干得确实是呕心泣血,几乎算是为我们积累了一套钻石版的“古代职场MBA教材”。所以,《流血的仕途》这本书,其实不仅在说历史,更是在字里行间讲述做人、做事的一些核心问题。
  在李斯年轻时,他不过是个在楚国小城上蔡管粮仓混日子的小吏,饱食终日,无所事事。如本书作者曹昇所言:李斯在二十多岁时,出于对人生价值的敏感,对个体存在的焦虑,最后竟义无返顾地走出了小城上蔡,来到秦国都城咸阳,开始为梦想而冒险,为命运而奋斗,最终竟从贫贱的布衣,跃为大秦帝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并影响了中国未来两千多年的政治格局。
  李斯当初的举动,类似于一个突然决定离开故乡开始“北漂”的现代年轻人。在这本书里,作者曹昇要讲的就是李斯在他开始“秦漂”之后,如何伺机挤进了当时秦国丞相吕不韦三千门客之一,后来又如何冒着杀头之险,赢得年轻嬴政的信任,小心翼翼受命于王,幕后助秦王间六国、削重臣、夺军权、震宗室,将少年嬴政一步步推向了权力之颠……而李斯本人,面对超级强悍的大老板秦始皇,周旋于吕不韦,嫪毐这样权倾天下的竞争对手,竟于不知不觉中崛起为大秦决定性人物。
  通观全书,李斯是一个一辈子只坚持做两件事情的人。
  第一、一生坚持为大老板秦始皇提供“增值服务”。从秦始皇还没成人开始,李斯就从长远的角度出发,坚定地选择了站在秦始皇身边支持他。按说,李斯三十三岁才开始步入仕途,年龄偏大,起点又低,这个时候,如果不抓住机会,赶紧往上爬,以后也许就没机会了。可是,李斯宁愿等!李斯为什么等?因为他觉得只有秦始皇才是可靠的,如果他跟了吕不韦,一时风光而已,但最终不会有大前途。李斯抵制了诸多诱惑,宁愿默默无闻的替年轻的嬴政做幕后工作,蓄积力量,最终成就大事,更赢得了秦始皇一辈子的信任。
  第二、对自己竞争对手在想什么,李斯永远一清二楚。在《流血的仕途》中,作者把李斯这一点叙述得相当精彩:“他对吕不韦的研究是如此透彻,以致于他完全有资格在世上任何一所大学里开设吕学讲座,我敢保证,就连吕不韦本人,也会迫不及待地前来听讲,而且一节课也舍不得落下。”李斯以一个小人物身份步入仕途,面对的又是如吕不韦这等如此强悍的竞争对手,如果不充分了解对方,李斯取而代之的可能性不要说是零,那是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但李斯不仅想了,而且还做到了。做到的原因,关键在于他极为清楚竞争对手哪天会下去,而他自己,又该在何时出现。
  李斯除了一生坚持做以上两件事情外,还有一点,更让人万分佩服,那就是决策。
  一条成功的路,其实就是靠一个个正确的决策串联起来的。
  不要轻视每一条决策,因为每一条失败决策的背后,都可能让你从此失去再翻身的机会!李斯的决策有一个特点,那就是他的每一次决策,从来都是“面向未来”的,而不是“着眼眼前”的。他不跟甘罗抢风头,后来甘罗被吕不韦秘密害死;他不跟随吕不韦,吕不韦最后被秦始皇赐死;他不跟随嫪毐,嫪毐后来造反,李斯亲自为其执刑……总之,在秦始皇死之前,李斯的每条决策,几乎全对。就是这些几乎全对的决策,创造了这一奇迹:让李斯从一介布衣,跃为大秦帝国第一丞相之位。
  然而,在沙丘密谋里,李斯在与赵高的较量中,最后被迫立胡亥为帝,大秦从此走向毁灭,李斯也因此而成为历史上最被争议的人物。我更愿意认为:这就是命。当时不管立谁为帝,李斯都将不会好过。要怪,就怪秦始皇死得太早,竟然在旅游途中翘了辫子。想必当时的李斯,内心早已惶然,在仕途上,没有提前为自己想后路的人,一般都会死得很惨。可是秦始皇才50岁,李斯又岂敢为自己想后路?李斯要想后路,那秦始皇对他岂可还能信任?所以我说:李斯之死,命也。
  《流血的仕途》这本书,把一个小人物的崛起历程,写得丝丝入扣,入木三分。他不仅是在写历史,也在写中国的文化,他是一本历史之书,也是一本人学之书。所以,这本书在坊间、在机关、在职场如此被追捧,有很多人一买就是几十本送人,不是没有道理的。这个道理,就是《流血的仕途》能告诉你如何在错综复杂的环境下正确的去做事情、做选择。
  中国传统文化博大精深,虽然里面有精华,也有糟粕,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它们都是外来文化不可替代的。在中国做人做事,其中的玄机,在现代的管理学上一定学不到。如果你在中国严格按照现代管理学来办事情,对不起,吃亏的肯定是你。而《流血的仕途》这本好看的书,不仅可以让你读到来源于正史让人惊心的历史,更可以让你学到你平时在经管书里看不到的处世做事技巧。
  难怪,地产大亨潘石屹如此评价这本书:《流血的仕途》读完让人感到惊心动魄,它不但在讲历史,讲古人的智慧,更是在讲人性!

终结感言
  文/李静媛(出版人)
  《流血的仕途》终结版,凭心而论,比上卷更为好看。秦王并吞六国,统一天下,建秦帝国,威仪无以复加。然好景不长,秦皇下令焚书坑儒,沉迷不死仙药,懒于国事,后赵高私改遗诏,立残暴的胡亥为太子,秦始皇其他十九子尽杀之,李斯最终成了这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一代开国元勋,落得个被腰斩,灭九族的命运。
  李斯一生中说过两句最著名的话,非关政治。一句是他二十六岁居上蔡看守粮仓之时,看到枯瘦瑟缩又沾了粪的小耗子,他想:人生如鼠啊,不在仓就在厕。钱宁的《秦相李斯》中,记载李斯曾叹道: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意即:“一辈子有无出息,全看为自己找一个什么位置。”
  这只老鼠让李斯下定决心摆脱碌碌无为的命运,一步步走上仕途。
  他成功了,他也辅佐秦王实现了统一的春秋大业,在历史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光辉。
  然而,出来混的,迟早要还的。每一个人,当他要过另一种生活时,必然也有另一种结局在等他。这是货仓管理员当初上厕所时料不到的。
  秦二世三年十月,李斯为奸人赵高所陷,被判腰斩之刑。本来依赵高之意,要处以五刑,最残酷的一种刑罚,胡亥都有所顾忌,毕竟他是一代功臣,最后改判腰斩。
  行刑时,李斯父族,母族,妻族,近千人黑压压跪成一片,咸阳城万人空巷。李氏一门,今日绝矣,何等惨烈。刽子手问李斯临死还有何话讲,他看向跪在身边的儿子,强笑着说出他在中国历史舞台上的最后一句台词:“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言毕,父子二人相拥痛哭。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浮现在李斯脑海的,不是他一生中所做出的那些丰功伟绩,而是年轻时那些简单而纯粹的快乐。他和两个儿子一起,牵着黄狗,出上蔡东门,在野外追逐狡兔。但,果真过上那样平凡的一生,他会满足吗?他会快乐吗?人们付出昂贵的代价,换取他们的理想,成功以后,随着而来的是失去自我。这是个公平的世界,一切所得均需用你手中所有去换取,鱼与熊掌,不可得兼。
  怀璧,锦衣,美色,无辜惹祸,像以齿焚身。一切事情的发生,只因曾被“诱惑”。
  历史真是充满无情的讽刺,人人都是过客和棋子。李斯遭斩后,赵高进位为丞相,总揽朝纲。十个月后,赵高弑君。十一个月后,子婴继位为秦王,车裂赵高,指鹿为马的宦官赵高,亦逃不了“夷三族”的下场。很快,刘邦攻入咸阳,秦国灭亡,项羽垓下兵败,四面楚歌,自刎乌江,那又是另一段历史风云了。
  逝者长已矣,从此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读一遍参透历史,读两遍醒悟人生
  文/佚名(读者)
  作为从学龄前开始的李斯粉丝,我老想用“泪飞顿作倾盆雨”之类明显只能在QQ上实现的表情来表达对曹三这本书的感受。写李斯或提到李斯的小说,我不敢说“看”过很多,倒确实是“扫”过不少,有名无名的,男作者女作者的,可惜,目力所及,李斯要么是一个政治符号或历史符号,要么就是一个毫无新意的青年才俊之类,不时冒出一个秦宫侍女或荀老师家姑娘,搞不好还会成为韩非李斯师兄弟争夺矛盾的对象。在主要描写李斯之死的作品中,当赵高出场时,李斯又会摇身一变,成为秦国的大忠臣,大冤案对象。如此种种,对于一个粉丝来讲,还不如闭目塞听,自己动手制造精神食粮来得实在。
  就在我一边收集资料,一边考虑要用多少年、从什么角度来进行这项事业时,无意间在天涯上看到了曹三的连载。这个题目起得,着实俗套无比,而李斯同学起家的开头,仓鼠厕鼠之辩,写出来也的确不怎么好看,于是我认为这是一本无聊的权术小说,无非是借古人之行贩卖厚黑的私货。就没有再看下去,后来因为偶然从中间看起,当真是惊才绝艳,不看则已,一看则一发不可收拾,看得口舌生津,齿颊留香,恨不能找碗白饭来就。写文如攀山,看文如倾水,一时翻完N帖,怅怅然飘出去,一半是“眼前有景道不得,崔灏题诗在上头”一半是“踏破铁鞋无觅处,蓦然回首,那文却在灯火阑珊处”,只不过曹三这文,说不上红满天涯,却也多少有点小名气,算不得“灯火阑珊”了。
  李斯并不是个好人(这里的好人的意义就如你第一感觉的那样,当然不是好人卡的好人),就算是李斯的铁杆粉丝,只要稍对其有了解,也不会喊出什么“历史冤枉了李斯”之类的脑残话。但,不是一个好人和是坏人、是小人乃至是坏符号或小人符号,还是有着天差地别的,在写作上,那就是后几者更轻而易举,更投机取巧,更不用动脑。
  其实我并不在意一个作者把李斯写成什么样的人,只要他不是空口无凭想当然,只要他不是无中生有乱创造,他把李斯理解成什么样的人,那是他的自由。从小到大各种各样的评价文章我看了太多,骂得多狠我已经置若罔闻,倒是夸奖的话会让我有所警觉--这人出于什么立场来与主流唱反调说李斯好话的?喜欢一个非主流所绝对标榜或反标榜的人的好处,你可以轻易的找到自己的理解,而不会长期地被一些成见或道德评价所限定。譬如,要想知道曹操是个什么人,我得花好大力气,把那些成见一一丢掉而从史料和他自己的言论中还原才行。
  然而李斯却或多或少是属于主流反标榜的那一批了。我总觉得我会在那么小的时候喜欢他是有原因的,那就是我当时不能理解官方论调的是非评价,仅仅从事迹介绍上去认识了他。我也确乎在很长时间内没有对他有什么道德上的是非感觉,仅仅是喜欢这个人而已。长久以来,追逐名利都成为李斯为人的一个最有力的反面论据,而那个仓鼠与厕鼠的比喻更不容置疑地把他的人品打进了下下册。在对名与利的渴求俨然成为主旋律价值观的当下,在各式各样或明或暗的官场指南权术教程堂而皇之地摆在各大书店的新书台的现今,对李斯的评价,固然不能说翻身就翻身,但在稍知历史的人的心目中,他也和许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的家伙们一样,其实也不妨把他放下来透口气。
  南开大学的教授孙立群在百家讲坛讲李斯,使用的倒是很多年前的批判价值观,我作为一个老粉丝是早已习惯的(并且仍然在听到那些熟悉的史实时激动得热泪盈眶,差不多哭着看完最后两集),但曹三却为此特地写了一篇文章来向孙教授质疑,李斯真的如此之糟糕?我确实为此感激他,不是因为李斯在他的笔下看起来好了那么一点点,是因为他说的“男一号不能太坏”,他说的“写了这么久,没有激情也有了感情”,不管道德评价如何,能值一写的人物,总该有些魅力,既然有些魅力,那作为作者就该努力发扬,而非像和人物有仇一般,尖酸刻薄,竭力唱衰,以显自己之鄙视功力,讨读者之阴暗欢心。写历史时,有些作者总喜欢冷眼向洋,评头论足,整本书看下来,感觉最高明的一个人,不是主角也不是反派BOSS,乃是作者大人本人。曹三在这本书里,固然也发了很多议论,以至常常跑题,但人物却仍然是人物,对他要表现的人物,他是尊重的,也是谦虚的。(看得出来,所有女性是除外的,嘛,不过算了,越是口口声声女人如何的人,越是理论脱离实际,想象压倒现实。所以古龙的女朋友都不来看他才是对的,脑子进了水才会来看他吖)
  与表面看起来的轻松、调侃不同,曹三始终是郑重的,不仅仅是因为偶尔出现的语气堪称古典的抒情片断,而在于,尽管叙事修饰时有夸张,在议论和分析、特别是大段的议论和分析时,他却总是平和和认真的,在发表观点的同时,也向读者传达着这样的一个信息:这些是我相信的,现在我告诉给你们。而不是得意洋洋的“事情其实是这样的,怎么样,现在知道了吧?”写到此处,我在想,也许让我最终喜欢上这本书的,其实不是丰富广博的知识,不是优美流丽的文笔,而是作者认真平实、有一说一的态度。
  难能可贵的是,在这本名为“流血的仕途”的书中,并不像通常所想像的那样对权力斗争津津乐道,乐在其中。说得更准确些,津津乐道的人物是有不少的,但那不是作者,甚至不是李斯。越是有智慧的人,越是认真地投入和对待职业生活的人,越是不会把自己身处其中的环境和赖以谋生的手段拿来当成炫耀和谈资。
  我读网文的时候,总是留着心眼,不看得太进去。这个时代只要会上网会打字就能写书,随即涌现大量三观不正的作品。错字连篇满口胡话的东西,看两眼就决定点小红叉,而看似正直充实的文字,往往会看到后来才发现大大的不对味(这个是所谓的地雷罢),当初喜欢上这部作品,可因为那个“流血的仕途”的题目,仍然没有对它放下心来,也就泛泛地浏览。直到看到如下的段落:
  “19世纪英国首相帕斯麦顿曾经说过:‘大英帝国没有永远的朋友,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这都什么论调?化外之民,犬戎蛮夷。有奶便是娘,动物便是如此,号称万物之灵的人类,难道就不能有更高一点的精神境界?”
  不可否认,这么一段话出现在一部仿佛以权术为卖点的文章里,其实是有点诡异的。但也正是这段话,让我最后放下心来接受这篇文章。我喜欢李斯但我不认同他的很多为人,那么作为一本写李斯的书,比把他骂得狗血淋头更不能让我接受的是,肯定(我认为)根本不应该肯定的东西。即便这不是最好的时代而是最坏的时代,天纲绝、地轴折、人理灭,礼崩乐坏,道废纲弛,人总是还有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权利对不对。也许把这段话放在这里,还算是一种聪明的选择,至少还有一部分人,在关心权术时不经意地会扫到。总好过一本正经地大声疾呼出来,迅即埋没于一堆讪笑和板砖。
  不要理会封面上“读一遍参透历史 读两遍醒悟人生”的夸大其辞,不要理会封底上毫无技术含量的空话推荐,不要理会黄易风格和广告语模式的大小标题们,甚至不要理会“流血的仕途”这个毫无新意和品位的标题党书名。这本书的价值不因这些东西而存在,也不因无视它们而改变。真正阅读的快乐,不是来自这些夸张而空洞的提示,而是来自对文本本身的观赏和品味。而这本书,从内容,从文笔,更从写作态度,是值得发自内心的观赏和品味的。
  (搞到最后,我也变得这么正经了……)